骏河城御前比武

南条范夫
翻译  萧云菁


飞龙剑败

就剑术来说,一般提及二刀流时,不论是谁都会率先想到宫本武藏的圆明流。然而,根据残存至今的记录显示,在宽永初年,除了圆明流外,还有另一派以甲斐为根据地,名为”未来知新流“的二刀流剑法,曾经盛极一时。

——虽然同为二刀流,但并非武藏的末流。

《击剑丛谈》里明白将两者做了区分。但,此流派在始祖黑江刚太郎宗之死后,便急速凋零了。

反观圆明流于武藏死后,在九州广为流传,包括肥后的村上平内、鹿田弥左卫门、津田岩太,以及筑前的大塚登、肥前的关平太夫、关弥三右卫门等,擅长此流派的名家辈出,和未来知新流的凋落相较,更呈现极端的对比。

一直到非常晚近时期,才出现备前春日的神官杉村平马,以未来知新流的方式教导人们二刀流的剑术,并称之为”温故知新流“,但却被当时的人们轻率地归纳为武藏的末流。

未来知新流之所以会衰灭,原因自不用说,乃是由于始祖黑江刚太郎在骏河城内御前真剑比武中,被二阶堂流的片冈京之介击败,当场丧命之故。

虽然片冈京之介就如后文所述般,乃是以二阶堂流独特的”悬丝剑势“这一神妙剑技闻名于当代的剑士,但直到比武当日为止,几乎没有几个人能预测到,黑江刚太郎竟会被片冈所打败。

因为黑江在比武前就充满了自信,经常公然表示他一定会赢;而且,相对于片冈以消极防御为主体的剑技,黑江的战法非常积极,几乎有如雷光电闪般快速,所以大家都认为,既然是真剑比武,黑江当有九成的胜算。

据说刚太郎死时虽然才三十七岁,但毕竟是年纪轻轻便独创一派剑技的武者,所以他的样貌似乎也颇异于常人。

在记述比武经过的《骏河大纳言秘记》里,就记载了这样一段对刚太郎相貌的描述:

”又黑又长的头发披在肩上,脸色有如肺痨病人般苍白,随时半开着眼睛,露出细长的眼尾,仿佛正在沉睡一般。鼻梁锐利而高挺,脸颊则往内凹陷,就外貌来看,有如饥饿的豺狼。“

虽然《秘记》的作者用了这些似乎不算太友善的词汇来描述刚太郎的相貌,但其实仔细想一想,这样的容貌也并非丑陋,反而带有一种令人畏惧的美。

事实上,在刚太郎的生涯之中,曾为了多名女性发生过争端,就连他的死,也不得不说他美丽的妻子多少必须负点责任。

不过,就他的性格而言,不论怎么看待,实在都很难对他做出正面的评价。用复杂的谋略抢夺恩人的妻子、终其一生找不到对自己心服口服的门下弟子……光是从目前所知的两三件事实,就足以充分推断出这人的负面个性。

尽管如此,刚太郎却非常自恋,而且丝毫不容别人侮辱他,尤其是在他开创自己的流派后,只要有人批评他的流派作风,他都会加倍猛烈地反击回去,这更让人们对他的风评极度不佳。

事实上,就连造成他死亡的真剑比武一事,说起来也非绝对必要之事,更没有人强迫他非比不可;纯粹是别人毫无恶意的一句话,被他视为挑衅的行为,结果他便执拗地要求参加这场真剑比武。

这场比武的结果,不仅让他丧命,也让他的未来知新流,承受了难以再起的莫大打击。简单地说,未来知新流随着黑江刚太郎宗之一同兴起,也随着他而灭亡,在历史上留下了坎坷的命运一页。

宽永二年(一六二五年)春天,当时还叫做赤江刚藏的黑江刚太郎,被加贺藩(注:统加贺、能登、越中三国,人称”加贺百万石“,仅次于幕府的超级大名。此时的统治者是前田利常,治所位于金泽(今石川县金泽市)。)雇用为家臣。

在这之前的他究竟是什么来历,并没有人清楚,只听说他原本在西国边境的某藩里,具有相当高的地位,后来却因为女性问题而遭到放逐。无论真相如何,总之,当他出现在加贺藩时,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浪人生活,因此看上去就是一副落难凤凰的狼狈模样。

将他介绍给加贺藩的人,是藩中的大番头村冈半左卫门。

听到新侍奉的藩主要给他五十石的俸禄时,刚藏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丝不满,但他并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,只是低头行礼并道谢接受。

”我听说你使用的剑术是『知新流』,不过我并不清楚知新流是什么样的流派,可以告诉我吗?“

同席的藩中武术指导师父石黑武太夫,好奇地问着。

”是。最初我是跟着师父安村范右卫门,在因州(注:即因幡国,日本古代六十六国之一,位于今日本鸟取县东部。)一带学习,原本主要学习的对象是以荫流(注:又称阴流、影流,日本剑豪爱洲移香斋所创,后代众多剑术流派之祖,号称”日本兵法三大源流“之一。)为主,但后来我将所有新流派的优点全部加进来,才终于不负师父所望,完成了全新的流派。“

”哦,真是了不起哪!这么说来,你的流派里也有我丹石流的剑技了?哈哈哈,真想见识一次看看呢!“

石黑有些冷嘲热讽地说着。

听到这句话,刚藏细长的眼睛瞬间微微往右边睁开了一点,锐利地看了对方一眼,不过并没有开口回答。

他只是在自己心里用力地回答:

——正合我意,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见识到的!

以现在的情况来说,浪人能够求得一官半职的机会可说少之又少;只要我能够争取到这个任官机会,那就一定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实力,一步步出人头地……是这样的自信,勉强压抑下刚藏濒临爆发的愤怒情绪。

石黑一贯的傲慢态度,早就让村冈半左卫门感到不满,所以他对赤江刚藏频频示好,还常常在别人面前夸耀赤江刚藏的武艺。

刚藏也经常出入村冈家。

刚藏并没有特别采取低姿态来谄媚村冈,反而不太多话,甚至看起来有些冷漠;而且他明明还很年轻,却沉稳到令人有些害怕,再加上他有着优异的直觉,能够敏锐察觉对方的想法,并将之以最简洁的方式表达出来,仿佛就像是自己心中所思一般,所以村冈非常喜欢他。

”他是个毫不矫揉做作,又很善解人意的男人。“

半左卫门经常如此告诉自己的儿子安之助,而安之助也非常敬佩刚藏的武艺。

事实上刚藏的剑技确实强到没话说,即使安之助在藩内的年轻武士中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,却仍远远不及刚藏。更何况刚藏并不只是使剑高手,他还很擅长使枪,同时也擅于松村流的手里剑。

刚藏的武艺,恐怕不在武术指导师父石黑武太夫之下——安之助在心里这样想着。偶尔他也会将这样的念头脱口而出,这时的刚藏总会回他一句:

”不、不,我哪敢和石黑大人相比呢!“

不过这当然只是刚藏的客套话,其实他内心也很有自信,认为自己绝不会输给武太夫。

直到刚藏后来明白武太夫的真正实力时,才感到惊讶与错愕。

——真是遗憾,我敌不过那家伙。

明白彼此的实力后,刚藏不禁紧咬着牙关,眼底里还闪过锐利的青光。

某一天在藩主前田中纳言利常的命令下,要进行新剑的试斩大会。

武太夫拿起越前康继所铸造的新剑,要求被押解出来的罪犯持剑和他对战。虽然这名罪犯并非武士,却是拥有杀人前科的凶恶男人,名叫伊藏。

武太夫安慰在一旁忧心看着的看守人,要他别担心,然后又对伊藏说:

”你就使尽全力斩过来吧,若是你能斩中在下一剑,在下愿以自身做担保,求主公饶你一命。“

尽管不曾正式学习过武艺,但早已看惯鲜血的伊藏,为了自己的性命,开始大胆地进行攻击。尽管乱无章法,他的剑还是猛烈地朝向武太夫的胸口砍去,那气势就像是恶鬼一般,充满凌厉的必杀气魄。

不过武太夫却只是冷冷一笑,侧身斜斜探出左肩,并采取右下段的持剑姿势站立着。伊藏手里拿着剑,连同自己的身体,狠狠地往武太夫左肩冲撞过去,就在这一瞬间……

”喝——哈!“

充满气势的两声大喝,从武太夫的喉间连续迸裂而出。紧接着,就在瞬间停止呼吸的众人眼前,被一刀两断的伊藏身体滚落在地,而右边约一间处,则是伊藏鲜血四溅、向外飞出的首级。

武太夫最初的一剑,以逆袈裟的招式,从左侧腹往上斩向右肩,将伊藏的身体斜斩成两半,第二剑则挥向往下坠落的伊藏上半身,将伊藏的首级斩飞。

武太夫露出畅快的微笑,眺望着自己的血剑,而在一旁紧盯着武太夫的赤江刚藏,感觉到自己握紧的双手,正微微地颤动着……

武太夫擦掉剑上的血,转过身来回应众人的赞美,得意地点点头,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刚藏身上。

”哦,原来你也来了,怎么样呢?刚才的丹石流逆袈裟极意,你是不是也加进了你的知新流里呢?哈哈哈!“

被雇用当天所听到的那番侮辱话,还可以听听就算了,毕竟当时刚藏还很有自信,认定”我可不会输给你这种人!“但今天的揶揄,却彻底在刚藏的心魂里,深深植入了憾恨的种子,因为他已经非常清楚,自己根本不是武太夫的对手。

不仅如此,原本刚藏内心里还抱持着一股希望——总有一天要打倒武太夫,夺取他武术指导师父的地位;这样的希望,也在这一瞬间里,被体无完肤地敲碎了。

喜怒几乎不形于色的刚藏,也是从这一刻起,开始种下对武太夫强烈又深刻的憎恨之情。

过了没多久,藩中纷纷传言说,石黑武太夫一心想娶普请奉行(注:掌管工程修缮的官员。)佐仓次郎太的女儿珠江过门。

珠江是藩中公认的美女。

尽管人们都认同武太夫的武艺世间少有,但只要想到他那副就算说得再客气,也绝对称不上端正秀丽的尊容,还有他那不时惹人生厌的傲慢性格,就实在让人不敢恭维。

”要把珠江嫁给那个男人……“

人们总会带着非常惋惜的语气,如此窃窃私语着。

听到这个传闻时,刚藏眯起了细细的眼睛,看起来就与闭上双眼没有两样。接下来的一段漫长时间里,刚藏只是一动不动地,凝视着空间中的某一个定点,最后像下定决心似地摇摇头,然后立刻到村冈家拜访。

刚藏向半左卫门打声招呼后,便直接走到偏房去找安之助。

安之助正呆呆地蹲在檐廊旁,身体还靠在柱子上,一听到刚藏在喊他,瞬间像从梦中苏醒过来一般,间隔了几秒钟,才勉强挤出笑容来看着刚藏。

”安之助大人,您最近似乎心事重重呢。“

刚藏压低声音说着,但安之助并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略微睁大眼睛。仰起头望着刚藏的验。刚藏来到安之助身旁坐下后,叹了一口气说: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。“

”咦?“

”毕竟,珠江小姐实在太可怜了哪!“

两人都沉默下来,静静地凝视着草地。在春天阳光的照射下,地上四处都是初吐新芽的青翠草儿,看起来充满了柔软蓬松的气息。

听闻刚藏的话语,安之助心中柔软又温暖的感觉,瞬间像被人紧紧揪住似地痛苦扭曲,一股让他快喘不过气来的苦恼感受,在悲悽的心头不住燃烧沸腾。

刚藏冷静计算着安之助胸中翻滚沸腾的郁闷情緖,静静等待着这股情绪溃堤。

”赤江先生,在下确实很痛苦,但除了死心放弃之外,又有什么办法呢!“

安之助终于按捺不住地脱口而出,脸颊的筋肉还不住痉挛着。刚藏连忙高声地打断他的话。

”没有必要死心,您只要将珠江小姐得到手就行了。“

”但武太夫已经向主君大人提出请求了;他说,就算赌上男人的自尊,也一定要娶珠江小姐为妻。“

”既然如此……那斩掉武太夫不就行了?“

”你说什么?“

”斩掉武太夫不就行了。“

刚藏重复了一次。

”实力差太多了,我根本……“

”不论是谁,单独一人大概都不是他的对手,但只要结合我们两人的力量,就一定能斩了他。“

当爱情乘上年轻的羽翼,不论世间的道理为何,都能轻易飞越而过。两人携手合作,一起斩了同藩的前辈,虽然这是有违法理的企图,但其结果是能够得到珠江;一想到珠江纤弱美丽的身姿,安之助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,同时也咽下了自己心中残存的道德束缚。

三天后的夜晚,石黑武太夫只身出现在城外荒郊的小坂神社境内。

他接到了一封匿名的挑战书。

深爱珠江的人——挑战者明目张胆地如此自称着,同时他还提出要求说,若是武太夫在乎自己名声的话,就单独前来决斗。

对自己的剑技拥有绝对自信的武太夫,当场撕毁了挑战书,也没有告诉任何弟子这件事,就只身来到对方指定的地点。

一道黑影从树荫下出现后,立刻拔出剑来。

”石黑,你是要放弃珠江,还是要放弃你的性命?“

当黑影一说完,武太夫立刻豪爽地大笑,同时,手中的剑也已迅捷无伦地出鞘。

”哈哈,听这个声音,你是村冈的儿子吧!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蠢事赔上自己的小命,这可不好哪!回去吧,今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!“

武太夫依旧表现出一副藐视对手的高傲模样,但就在他刚说完话的这一瞬间……

”啊!“

武太夫的剑在黑暗中发出剧烈的闪光,只见他先右后左地,打落了两把手里剑;但,就趁着武太夫分神的这极短暂间隙,安之助的剑已经朝着武太夫的胸口,挥出了拼命的一击。

”唔,可恶的家伙……“

武太夫不自觉地踉跄了一步。就在这时,另一把利剑出奇不意地从他背后挥砍过来,并深深地从他的肩头一斩而下。

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杀了武太夫,时光就这样流逝而去。半年后,珠江成为了村冈安之助的妻子。

但新婚共枕还没过几夜,珠江就吐露出意外的话,让安之助大为震惊。

”斩了石黑武太夫的人,就是你吧?“

”不……这种事,我……“

安之助惊慌地想找借口,没想到珠江继续说着。

”你不用骗我了;像武太夫那样的身手,藩中除了你,还有谁能斩得了他呢!“

被珠江这么称赞,自尊心瞬间飞上云端的安之助,再也没有否认,只是开怀地露出暧眛的笑容。

”石黑大人来提亲时,我觉得很不开心,甚至厌恶到不断发抖;但是听父亲说,武太夫很擅长兵法,在北陆无人能出其右,所以我也只好死心认命。只是,女人其实都很渴望有一双更坚强的臂膀能保护自己,所以当我知道你的实力胜过武太夫时,我真的觉得很开心……“

安之助其实多少有些良心不安,但他强压下这种感觉,静静听着珠江的赞美。

珠江又黑又长的眼睫毛,在摇晃的灯影下显得楚楚可怜,深深凝视着安之助的脸庞,还散发出温柔的香味;那美丽的面容不只无人能比,更令人心神荡漾不已。

尽管安之助已经娶妻,刚藏依旧像从前一样,经常来找安之助——不,或许该说,他比以前更频繁出入村冈家了。

他的目的当然是想透过安之助,让村冈半左卫门提拔他,以获取更高的地位;而他的终极目标,就是希望能被推举来取代武太夫,成为加贺藩的武术指导师父。武太夫死后,刚藏更自信地认为藩中已无人能与他匹敌,更何况他也十分确信,安之助有义务尽最大的努力,帮助他往上爬。

但是——随着日子的经过,他开始感觉到,昔日曾害自己跌一大跤的重大弱点,又再度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,而且力量一天比一天更强大。

刚藏的重大弱点,就是对美女的执着。

珠江纯洁的新婚妻子模样,逐渐散发出异常的魅力来,并开始在刚藏如冰的皮肤下,点燃他有如发狂般的情欲。

想借助安之助的好意,进一步出人头地的期待,以及想将安之助的爱妻,紧紧拥入自己怀里的愿望,两个完全不相容的渴望,在刚藏的意识里,毫无任何矛盾地日日不断增长。

就在同时,安之助的心里,也同样有两个相反的念头,正纠结在一起;一个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回报刚藏的心情,另一个则是担心唯一知道自己秘密的这个男人,不知哪天会出卖自己,所以很想远离这个男人的念头——

没过多久,安之助的心就快速往后者倾斜而去。

”刚藏那家伙,每次看珠江的眼神都很诡异,而珠江也未免和那家伙太亲近了。“

安之助在心底,如此为自己的背信辩解着。

当刚藏发现安之助不只迟迟没有要助他往上爬,还开始表现出冷淡的态度,甚至对他有些敬而远之时,他立刻察觉到安之助的心理。

”哼,忘恩负义的家伙!这区区五十石的俸禄,就算放弃也没啥了不起的;不过做为代价,我要抢走你的女人。“

刚藏下定了决心。

对争夺女人一事来说,刚藏自认很有经验,安之助根本不是对手;更何况他早就看穿,珠江之所以会迷恋安之助,纯粹是因为她过度高估了安之助的武艺。

于是,刚藏假装成排遣无聊的样子,若无其事地在珠江面前,用手里剑将停在庭院树上的小鸟射下来。他的目的是要让珠江想起来,当时武太夫的尸体旁,就掉落着手里剑。

只见珠江脸上果然现出了大大动摇的神色,虽然刚藏仍装作不知道,但珠江已经瞬间领悟到,杀死武太夫并非只凭安之助一人的力量。

”你在说什么啊!“

当珠江向安之助追问时,安之助愤怒地涨红了脸,依旧坚称是自己一人打倒了武太夫;但第二天晚上,他却将刚藏找来,严厉地追究对方泄密的责任。

不过,刚藏只是只眼微闭,还露出嘲讽的微笑。

”呿!可恶的家伙,你想愚弄我吗!“

安之助的手伸向自己的剑柄,而瞬间往后退的刚藏,右手握着长剑,左手则握住了一把短剑。

大概过了半刻钟后——

忽然出现在珠江面前的刚藏,不由分说地以紧迫的口吻说着:

”珠江小姐,安之助已经被我斩了,就像当时的武太夫一样,所以你是我的人了。“

平常的刚藏脸色一向很苍白,但或许是因为刚斩了人、血气上涌的缘故,只见他俯瞰着珠江的脸上,浮现起淡淡的红潮,仿佛散发着一种异样的美感。

连夜带着珠江出奔的刚藏,靠着微薄的关系,在甲府落脚下来。

他将名字改为黑江刚太郎,并在町里开设了道场,同时在门口大剌剌地,挂起一块写着”未来知新流“五个字的大招牌。

这是在他击毙武太夫后,暗自学得的技法,而这招最初的牺牲者,就是安之助。

当自己的手里剑和安之助的剑,合作打倒强敌武太夫时,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想法:

(既然安之助和我的合击如此成功,那么若是我能独自一人同时完成两人的攻击,即使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,也应该能击毙武太夫才对吧!)

在这种全新的想法驱使下,刚藏开始竭尽心思钻研这方面的技巧。

右手持大刀(注:亦作”打刀“,即一般俗称的”武士刀“,长约七十至九十公分,普遍为当时的武士所使用。),左手则将脇差(短剑)高举过头,以划出小圆弧的方式往前挥动,等刀光一闪时,便瞬间将脇差往对手胸前射去。

只要脳差直按射中对手胸口,通常就能分出胜负。就算结果不理想,也能让对手为了闪避或打落脇差,瞬间将所有力量和注意力贯注在其上,此时,自己便会掌握那瞬间即逝的空隙飞身跃入,一剑斩了对方。

极意飞龙剑——这是他为自己所独创、崭新的必杀一击所取的名字。

赤江刚藏,亦即黑江刚太郎的未来知新流,其名声很快就在甲府城下轰传开来。

原本众人以为这是武藏圆明流的末流,所以城中对自己武艺有自信的人们,纷纷带着半踢馆的心情前来讨教,没想到只不过两三下就全都被打趴在地上;这样的消息传岀之后,前往这家奇妙的二刀流道场拜师学艺的人们便络绎不绝。

甲府城下开始流行未来知新流,甚至到了不谈未来知新流,就会被笑成落伍的程度;黑江的名声也因此在短短时间内响彻甲斐一带,最后更扩及到骏府城下。

随着无敌的威名日益扩大,刚太郎也更加紧紧了抓住珠江的心。刚开始时,珠江因为震惊与恐惧,不得不跟着刚太郎私奔,但现在丈夫已经变成剑术无双的名人,所以原本的恐惧,似乎也逐渐转变成了又敬又畏的爱情。

完全掌握住珠江后的刚太郎,再次燃起新的野心,那就是被骏河藩雇用为武术指导师父。

甲骏远三国都是大纳言忠长所属的版图,而甲府不过是骏府城的支城而已,所以刚太郎心里很明白,最终还是得到骏府去才有前途;为此,他一直在悄悄等待时机到来。

刚太郎开始注意自己的应对,尤其对藩士特别用心。像以往一样,他总是刻意采取看似有些冷漠的态度,然后随时敏锐察觉对方的心意,再顺应对方的想法予以回应。

这一招大部分时候都能奏效,不过也有少数较敏锐的人会有这样的感觉:

”总觉得令人很不舒服哪,这家伙!“

像这种人,通常就会厌恶刚太郎。

当然也有不少人因为嫉妒他的剑技,在背后说他坏话。面对这些流言蜚语,刚太郎斩钉截铁地回应道:”若是纯以剑术来说,我绝对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名人“,不论谁如何批评未来知新流,他都只是冷笑以对,这样的态度也招致了更多人的反感。

他会变本加厉采取这种自傲的态度,并非只是单纯想在珠江面前表现出男人虚荣的一面,而是他真的对自己充满自信;不过比起自信更重要的是,他想借由这种强硬的自我宣传方式,提高骏府城内的贵人们对他的注意,这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。

结果没过多久,来自骏府城的回响果然出现了——说得更精确一点,是刚太郎自己主动挑起这一切的。

某日刚太郎前往甲府城的城奉行(注:负责城内行政事务的主要官员。)日向半兵卫正之的宅邸造访,并与数名其他来客闲话家常时,在座有一名男子名叫土井三十郎,无心地说了这样一句:

”仔细想想,尽管感觉上使用双剑应该会比单剑来得有利,不过就真正的达人来说,果然还是单使一剑会比较厉害吧!“

刚太郎无法装作没听到这句话。

”我倒是想请教一下,所谓真正的达人,是指谁?“

刚太郎的语气非常严厉,仿佛在警告对方”不准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“,让三十郎顿时慌了手脚。

”不,我并不是特别在指谁,只是大家先前就圆明流的武藏,由于害怕和二阶堂流的村上吉之丞比武,结果临阵脱逃一事,议论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罢了。“

”武藏的二刀流,根本不算真正的二刀流。“

刚太郎不悦地如此断言后,旁边一名叫泷尾十次郎的武士,立刻很感兴趣地探出身子说道:

”哦,这倒是有趣。目前在骏府担任书院番(注:负责守护德川将军一族的贴身侍卫,亦即德川家的亲卫队。)的片冈京之介,据说就曾习得方才土井所说的二阶堂流极意;那么,若是自命实力更在武藏之上的黑江先生您,与武藏所害怕的二阶堂流高手片冈京之介比武,不知道结果会如何呢?“

”正合我意!“

——刚太郎用前所未见的强烈语气,激动地回应着。

在座的人赶紧安抚刚太郎,要他别放在心上,但第二天,他立刻发出正式书函,要求与片冈京之介比武。

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就面子上来说,藩主也不好拒绝这个请求。

这就是二阶堂流的片冈京之介,被迫与毫无恩怨、甚至不曾见过面的未来知新流的黑江刚太郎,赌上性命以真剑比武一事的来龙去脉。

被称为”二阶堂流“的剑术,其实一共有两个流派。

其中一派是永禄年间,由住在镰仓的松山主水所开创,一般称为平法,由于这个流派的奥义有一字法、八字法、十字法,三字加总在一起就成为”平“字,因而得名。这个流派传到主水的孙子大吉时,因为大吉侍奉素川三斋(注:此处似为笔误,应为”细川三斋“,即著名战国武将细川忠兴,丰前小仓藩(今日本北九州市小仓)藩主。关原之战后将家督让予嫡子忠利并出家隐居,法号”三斋宗立“,故又被称为”三斋“。)而闻名;但后来大吉在白天午睡时遭到刺杀,而这个流派的武技也随之灭亡了。

另一派被为”二阶堂流“的剑法,则是从里见家的木曾庄九郎所开创的”源流“(注:传说中日本古代剑术的一种。木曾庄九郎确有其人。但”源流“乃是日本民间说书故事中所提及,并无史实根据。)分支而来,开山始祖是平井进兵卫,日后还出现了让武蔵为之敬畏的村上吉之丞。由于两派的流派名恰巧一样,所以上述松山主水的事迹,经常被人与村上的事迹混淆在一起,但其实两派完全是不同的流派,所以为了区分两者,后者又被称为二阶堂源流。

平井进兵卫的二阶堂流,拥有非常与众不同的特性。因为他其实是一个软弱无力的温吞男子,所以年轻时,他的师父就曾嘲骂过他:

”依你的力气,我看连蜘蛛丝都斩不断!“

但,就因为这比喻性的嘲骂,让进兵卫钻研出一套了不起的剑法来。

遭到如此责骂后,对自己的实力感到绝望的进兵卫,在山野间四处徘徊;就在这时,他忽然看到眼前的树枝上,正垂挂着一道蜘蛛丝。进兵卫看着蜘蛛丝,脑中再次闪过师父的冷笑;被深深刺痛的他,于是激动地拔起剑来,朝着蜘蛛丝斩去。

结果,蜘蛛丝——果然没有断。

细细的蜘蛛丝,随着剑风轻轻摇摆,就像变化自如的高手般,完全无视进兵卫挥斩几十次的剑尖,依旧若无其事地轻轻往下垂着。

”就是这个!

进兵卫脑海里灵光一闪,顿时觉得眼界豁然开朗。

他贯注所有心神不断苦练,最后终于练就不论面对哪种攻击,都能无声避开的剑法——”悬丝剑势“。

进兵卫闪避攻击的原理其实很简单:就算进行最大限度的位移,其实也只需要往左右挪动自己身体正面宽度一半的距离,就已经足以避开对手的剑锋。

若对手的剑是横向斩过来,那么只要将身体退到离对方剑尖一分(约三公分)之处就行了。

当对手挥剑时,只要在瞬间看穿剑尖往哪个方向去,就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移动身体——在间不容发的刹那所完成的这项微妙动作,比对着阳光眨眼的速度还快,这就是进兵卫所领悟的技巧。

当对手使尽全力持剑刺击、跳跃、冲撞时,进兵卫完全没有任何回应,只是犹如下垂的蜘蛛丝一般,不断以柔软的姿势避开;等到对手开始疲惫、焦急,同时气力放尽、失去战意时,进兵卫再像旋风般地往前一跃,仅仅一剑就将对手击倒。

村上吉之丞是第一个传承平井进兵卫奥义的人。原本他学的是奥山流,但后来与平井比武时,却发规自己不论如何攻击,就是打不到平井;最后当他累到快头晕眼花时,被平井一击打倒,于是从此便心服口服地投入平井门下。据说,通常修练二阶堂源流时,会将绢丝垂在门框下,用以揣摩闪避的情境,而学习此一流派的人,以村上为首,几乎个个都和平井进兵卫一样,属于个子小、感觉有些瘦弱,而且性格相对温和文静的人,或许是因为这流派的剑法,本身就与这类型的人,在喜好上比较能产生共鸣吧!

不过他们实际的个性,并非都是消极又脆弱,反而是在柔软的外表下,隐藏着绝不轻易放弃的坚韧斗魂,这一点绝对毋庸置疑。

村上吉之丞与宫本武藏的轶事,就是最佳的写照。

武藏原本也想和村上比武,而且似乎为了示威,连日在村上家附近的松林里挥剑练习。当时武藏的模样,据记述是这个样子的:

”身穿绣有金箔的华丽麻布单衣,打扮得令人眼花撩乱,夜夜外出练习挥剑。原本就是行动敏捷自如的男人,纵横奋击的模样,更让人惊叹不已,直呼『宛如爱宕山之天狗』……“

武藏的剑击,有时会持续进行四小时,当人们惊叹地将这件事告诉村上吉之丞时,吉之丞只是笑笑地说了一句:

”还真是有毅力。只是,若对手能够不动声色静观六小时,不知他又有何打算呢?“

武藏听到这段话后,忍不住咋舌地说”看样子我敌不过他“,然后连夜悄悄地离开,到他国去了。

骏河藩的书院番片冈京之介,究竟是向何人学得二阶堂源流的剑法,并没有人清楚,但他的”悬丝剑势“具有惊人的柔软度,同时也是很有韧性的技法。尽管只有少数人目睹过他这套剑法,但都给予相当高的评价。

当片冈与近日来不断高调宣传自己的未来知新流黑江刚太郎之间,即将展开真剑比武的消息被公开之后,几乎藩中所有人都感到高度兴趣,只是对比武结果的预测,正如本文一开始所述,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黑江有九成的胜算。

因为刚太郎的飞龙剑,已经有不少人亲眼见识过,对于他华丽豪放的二刀流剑术,无不感到深深着迷;相较之下,京之介的剑技只有极少数人看过,而且就外在印象来说,京之介也总是给人一种软弱的感觉。

在正式开始比武的几天前,刚太郎就带着门下弟子出现在骏府城下,还不断扬言一定会赢。

这不仅是在对战之前刻意削减对手志气的一种心理战,更是刚太郎充满自信的表现。尽管他对”悬丝剑势“的难以击破也早已有所觉悟,但他仍旧深信自己的二刀流与飞龙剑,绝对比对方更胜一筹。

反观另一方,京之介的态度则是非常谦虚。

”黑江大人是远近闻名的剑术达人,除了拼命防御他的飞龙剑,我想我也别无他法了吧!“

京之介只说了这样的一段话。

但,其实当京之介在心里经过彻底思考后,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:为了取胜,必须反过来完全无视二阶堂源流的剑法才行。只不过他的这个领悟,并没有任何人发现到。

一旦放弃二阶堂源流的剑法,恐怕就会被刚太郎所斩杀,京之介早有这个觉悟。但在此同时,他也决定非得斩了对手不可——面对以寻常方式无法取胜的强敌,唯一可行的战斗法,就是舍弃性命,与对手同归于尽,这就是京之介所下的决心。

比武当天,黑江刚太郎出现在被清理过的白砂场上时,脸上因为紧张更显苍白,过度瘦削的修长身体,就如人们经常传闻的那样,有如锻炼过的豺狼般,满溢着剽悍的气息,而那仿佛半闭的双眼里,更明显散发出高昂的必胜气魄来。

——只要赢了这场比武,就能成为甲骏远三州的剑术第一人,期盼已久的骏河藩武术指导师父地位也是囊中之物,而且珠江纤细的眉毛下,散发出美丽光芒的大眼睛,应该也会带着满满的赞叹色彩,更加爱慕地看向我吧!

荣耀的光明大道,就等在伸手可及的前方,刚太郎全身涌上坚毅的斗志,整个人还因为情绪激动,不住微微颤抖着。

与片冈京之介正面对峙的刚太郎,右手高举着备前祐定所铸的大刀,左手握着脇差,并缓慢地挥舞着,他这套二刀流的剑法,看起来就像一场华丽的表演秀,让人们的眼睛为之一亮。

有如手里剑一般飞射而至的脇差,如果只是以平常的速度射出,那么京之介的”悬丝剑势“,理应能够轻松闪过才对。——不过既然对手是刚太郎,那么脇差从他手上飞出去的速度,恐怕比直射眼前的光线还要快,而且精准无比,一定能伤到京之介。就算万一失手了,刚太郎的极意飞龙剑,仍会在京之介转动身体闪避的瞬间,如打在大地上的闪电般刺中他;不管京之介能够躲掉的距离是一寸还是两寸,结果都是一样的。

京之介采取源流的左斜中段姿势,极力减少面向对手的身体面积,刚太郎则是瞄准京之介往前突出的左肩以及脖子周围,并静静地调整着呼吸,等待用左手正不断划着圆弧的脇差,攻击敌人的时机。

刚太郎只要前进一寸,京之介就后退一寸,京之介只要往左边转过去两寸,刚太郎就跟着朝右边转过去两寸。

与其说如火花四射、令人喘不过气的紧迫时间,是在剑与剑的对峙中流逝,不如说是在眼神与眼神、气魄与气魄的对峙中反复流逝。

尽管宗之介非常擅长利用不断反复进行的激战与厮杀,以等待耗损体力的敌人疲惫下来,但眼前却非常明显地,不论体力或是气力,都是京之介消耗得更严重。

京之介苍白的额头上,逐渐渗出有如气泡般的汗珠来,就在这一刹那间——

”喝!“

刚太郎左手上的脇差,瞬间在空中画出一道亮光,右手上的大刀则随着刚太郎的身体,猛力地跳跃了起来。刚太郎的剑与身体,与京之介迎面扑来的剑和身体,重重地撞在一起。

”啊!“

不知道是两人中的谁大喊了一声——当众人不约而同探出身子察看时,仿佛被一股大力反弹回来般,仰躺在地的人,竟是身材高瘦的刚太郎。

京之介的左肩上仍旧深深插着刚太郎的脇差,还因此大大踉跄了一下,但他立刻将大刀拄在地上,重新站稳身体,并莞尔一笑。

原来他完全没有闪躲刚太郎射过来的脇差,因此他的二阶堂流奥义”悬丝剑势“也顿时被击破了——不,正确来说,是他放任对方破招的;但也因为如此,他的剑才有办法比刚太郎的剑还早了分厘之差,斩中对方的身体,并且成功击破了无敌的飞龙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