骏河城御前比武

南条范夫
翻译  萧云菁


疾风阵幕剑

“今晚跟我换班,由我来值班守夜吧!“

修次郎的语气里,透露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。

小村源之助狐疑地抬起眼反望修次郎,对方却瞬间移开视线。

“佐伯,有什么不对吗?“

“嗯,事后再告诉你,总之今晚你先和我换班,由我来守护主公,你去看管藏书库吧!“

于是源之助来到上司面前,以牙齿痛为由,担心自己会因此发生失误为由,请求能让佐伯修次郎代班担任宿卫的工作,结果立刻获得了准许。

到了亥时(晚上十时),修次郎立刻进入宿卫室。与他一起担任守夜工作的伙伴是进藤武左卫门,他是神道流的使枪高手,所以特别被准许手持短枪值勤。

进藤虽然比修次郎年长至少十岁以上,但因为比较晚进入藩内奉公,所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集。

两人只是轻轻以眼神打招呼,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。

宿卫室隔壁是间约十叠大小的休息室,再过去就是主君忠长的寝室。

约莫过了三十分钟,忠长进入寝室,然后一如往常传来大发雷霆、音调尖利的单音节吼声。两声、三声尖锐的吼叫不断持续着,尽管中间隔着一间休息室,依旧清晰可闻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虽然没有亲眼看见,但透过细微的动静,还是能够察觉到,南侧走廊上的纸拉门,被静静地打了开来;有三名女性一齐进入寝室里,之后,其中两名女性又走了出来。

留下来的那名女性,不用说自是今晚要负责为忠长侍寝的人。

像这种时候,负责夜晚宿卫的家士们,基本上都会将头转向和忠长寝室相反的方向,身体正对着外面,姿势端正地坐着,并万念皆空——这也是基本的态度。

大部分时候,并不会有任何声响传到他们的宿卫室来,顶多是忠长在侍寝女性的陪伴下到厕所去一下,除此之外就只剩一片夜深人静。

不过有时寝室也会传来忠长锐利的声音,虽轻却非常严厉。这种时候当然是因为侍寝的女性做了什么让主君忠长不高兴的事,所以在忠长的怒声之后,也都会听到女性充满恐惧与羞耻的细微声音。

这时,负责宿卫的家士就会互相眼神交会一下,有时露出苦笑,有时则色眯眯地半闭着眼睛。不过,即使整夜没有发生任何状况,他们毕竟都是年轻的武士,因此,当侍寝的女性走进房里那一刻,他们还是难保不会心思紊乱,甚至在脑海里想像着妖艳的画面;相信只要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,一定会看出他们内心非常动摇。

不过话说回来,这一夜修次郎的表情变化,绝对称得上是异常。

从他明白侍寝的女性独自一人留在忠长寝室的那一刻起,修次郎紧握在膝盖上的拳头,就不断用力着,甚至已经在抖动,而紧咬住嘴唇的牙齿,也微微发出颤动的声音,两眼还充满血丝,额头上更是慢慢地渗出汗水来。

在一旁的进藤当然不会没发现到他的异状,只是进藤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修次郎的异状,因为非常不可思议地,就连进藤自己都感到极度焦燥与亢奋,全身的注意力,似乎都贯注在主君的寝室里。

突然间,两人同时霍然起身,转身面向朝着寝室的那扇纸拉门,还不约而同地单膝跪地,摆出备战的姿势。

“混帐!“

原来他们两人是听到了忠长骤然响起的怒骂声,以及连接寝室和隔壁休息室之间的纸拉门,被粗暴打开来的声音。

也直到这时,进藤和修次郎才头一次注意到彼此令人生畏的面貌;不过两人都认为,这是因为对方听到主君寝室发生异状,身为宿卫的武士,理所当然流露出紧张情绪的缘故。

进藤手握短枪,并将它放在竖起来的左膝盖上,修次郎则是左手握住脇差的鞘口,右手抓紧了剑柄。

两人都感受到彼此充满可怕的杀气,因此试着出声安抚对方冷静下来,但不论是谁,却都只能微微颤动着嘴唇,完全说不出话来。

隔壁休息室传来追逐的凌乱脚步声。

事情果然不对劲。

但,除非是主君下令,否则依规定,宿卫绝不能擅自打开面向寝室的纸拉门,因此,两人只能任由紧紧握着短枪与短剑的手不断颤抖着,并拼命盯着纸拉门,然后一寸、两寸地,慢慢往纸拉门方向靠近。就在此时——

“有人入侵!“

“来人啊!“

突然传来巨大的喊叫声,但令人意外的是,声音并非来自隔壁充满山雨欲来气氛的休息室,而是远在寝室更北侧的藏书库附近。

接着又从四、五个地方传来怒骂声,瞬间划破夜晚的静谧空气,同时传来人们奔跑的声音。

——到底出了什么事?

正当进藤和修次郎面面相觑时,似乎有人撞上了眼前的纸拉门,不但发出巨大响声,纸拉门也瞬间晃动了起来。

“喝!“

纸拉门的震动还没有止息,进藤的短枪已经闪过一道白光,直刺向正中央。悲鸣声与拉门错位的声音同时交叠在一起,紧接着,一具纯白内衣被染成比红山茶花还红的女子身体,朝着宿卫室的方向颓倒下来,进藤赶紧往后退避。

——糟了!

进藤在心里喊了一声后,立刻像鼓虫般无声地退到房间一角,并手持短枪,依旧采取备战姿势。

因为他直觉感受到,如果自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话,修次郎的脇差,可能会往他的肩头斩下来。

察觉异状的五、六名家士,纷纷跑进宿卫室。

“千加小姐!“

修次郎抱起倒地女人的身体大喊,而站在一旁、苍白脸上浮着青筋的忠长,只是一动不动,俯瞰着这一幕。

事情的来龙去脉,表面上看起来还算能让人理解。原委就是千加虽然被派来侍寝,却始终不愿宽衣解带,于是忠长打算用蛮力让她屈服,结果她却逃进了隔壁休息室。

就在此时,小村源之助恰巧在藏书库附近看到可疑人影,于是他一方面大声喝问,一边和同伴一起追过去,并一剑斩了对方;而听到这阵骚动的进藤武左卫门,瞬间以为主君面临危险,于是隔着纸拉门刺出短枪,并刺死了千加。

“我认为,潜入藏书库的可疑人物,很有可能与侍寝的女子互通,意图对主君大人不利,所以我才会出手……“

面对监察官渡边监物的讯问,进藤非常明确地这么说。

“隔着纸拉门使用短枪,万一不小心误伤到殿下的话,你打算怎么办?“

渡边继续追问,不过进藤却自信满满地回应说:

“恕在下无礼,不过在下的枪术乃是神道流枪法;阵幕刺是敝流秘传的奥义之一,绝不会有您所说『万一』的情形发生。“

“哦,原来是阵幕刺,它的大名我之前也曾听说过……“

渡遇露出敬佩的眼神,同时点点头。

至于佐伯修次郎,似乎因为惊吓过度的缘故,只是不断喃喃自语着,根本讲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尽管他是田宫流拔刀术的高手,但事到临头却吓得腿软,说到底,和进藤比起来,他实在还是太嫩了……长官们像是嘲笑似地,在背后窃窃私语着。

“佐伯,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快把详情告诉我!“

源之助看不下去别人对修次郎的冷嘲热讽,因此逼问着修次郎。

“我要斩了进藤。“

修次郎突然说了这句话,接着便向源之助吐露令人意外的表白。

原来修次郎和千加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互许终身,所以当千加听到忠长要她侍寝时,立刻坚定地告诉修次郎:

“我绝不会遵从殿下的意思。“

“问题是,如果殿下强要,你又能如何?“

“真要是如此的话,我会咬舌自尽。“

“千加小姐,谢谢你的这份心意,既然你有这样的决心,那么我修次郎也绝不会让你一人独行,我也会跟着一起走的。“

“咦?“

“当你被召唤侍寝的那天,我会负责当晚的宿卫工作,到时候,如果殿下真的硬要强迫你的话,你就尽管逃到宿卫室旁的休息室来吧,我会在殿下面前杀了你,然后自尽。“

千加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,进入忠长的寝室——但在这之前,千加不知何故,突然心生不安,于是在走廊上向陪她同行的资深侍女确认道:

“请问今晚是由谁负责守夜呢?“

当听到是进藤武左卫门和小村源之助时,千加胸口像被人重重敲了一记。

她以为修次郎发生了状况,无法和人换班守夜。

后来她为了逃离忠长的魔掌,跑到隔壁的休息室去,却不敢打开宿卫室的纸拉门,原因是她害怕既然修次郎人不在里面;那么一打开纸拉门,就会被进藤和小村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样子;正是因为出于女人的羞耻心,所以她无法打开纸拉门,只好不断地奔逃,打算到最后无处可逃时便咬舌自尽——没想到当她正死命闪躲忠长的追逐时,却隔着纸拉门,被短枪深深刺中了侧腹。

“既然如此,那你为什么不当场斩了进藤,为千加小姐报仇?“

源之助又继续追问着。

“我确实是想当场斩了他,问题是那家伙突然往倒跃了两间那么远,还摆出了备战姿势,加上千加正撑着最后一口气,抬头望着我,所以我忍不住抱起了千加的身体。不过,进藤那家伙,我绝不会就此饶过他的,我一定要斩了他!“

听到进藤回答自己的招数是“神道流秘传阵幕刺“时,渡边监物会忍不住睁大眼睛、点头表示敬意,其实是有理由的。

顾名思义,阵幕刺是战争时,利用黑夜潜入敌人阵营,或者是趁混战之际冲进敌将的本阵,然后用枪从阵幕外面刺死敌将的枪术,是神道流的极意招数之一。

神道流枪术的开山始祖,虽是撷取饭筱长威斋(注:本名饭筱家直,长威斋是他的法号。日本兵法三大源流之一“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“的创始者,被誉为“日本兵法中兴之祖“。)流派长处的饭筱若狭守盛近,不过他的儿子盛信和孙子盛纲,也都是枪术无双的知名高手,阵幕刺就是盛信和盛纲这对父子,在转战无数战场的过程中自学而来的。

要隔着阵幕刺中对面的敌人,就已经是极难的武技,更何况还要从阵幕里的数人当中,准确找出谁是大将,再准确无误地加以刺死,这更是难上加难的工夫。

据说织田信长麾下所属的服部小平太,在桶狭间一役里,刺中敌将今川义元的第一枪,就是阵幕刺;而另一方面,当信长在本能寺紧紧关上纸拉门,正准备跃入熊熊燃烧的火焰里时,隔着门刺中他的安田作兵卫,据说同样也习有这种秘技。

至于此后将这种秘技发扬到淋漓尽致、同时也是流派当中最声名远播的武术家,则是盛纲的弟子穴泽云斋。

据说云斋曾经在赏菊的宴会里,隔着布幕持枪对准菊花。

“这是白菊,再来是黄菊,接着是红菊。“

云斋一边喊着一边刺击,每一击都必定如自己事先的指定般,准确刺穿不同颜色菊花的花心。

或许,云斋另外也学会了某种程度的透视术吧!

“只要聚精会神用心眼来看,不管是布幕还是纸拉门,就连墙壁都会瞬间消失无踪。“

云斋曾发下过这种豪语。

之后,穴泽云斋将神道流的枪法传授给樫原五郎左卫门俊重,在阿波(注:日本六十六国之一,位于四国东部,约相当于今日的德岛县。)一带尤其盛行,但阵幕刺的秘技,随着战火的消失逐渐被人遗忘,到后来已经没有人认为,这个世上真的还有人能巧妙便出阵幕刺。

所以一听到近藤武左卫门竟然拥有这样的武技,身为本间流枪术高手的渡边,才会忍不住当场发岀惊叹声,仿佛意外捡到珍宝一般欣喜不已。

——然而,修次郎竟想斩了这样的进藤……

年龄只比修次郎稍大一些的源之助,赶紧安抚激动不已的修次郎:

“等一下,佐伯;我光是听你这样说,也能知道那家伙实力非同小可,你可千万不能鲁莽啊!“

“我不管他的实力有多强,我一定要替千加报仇!“

“不,进藤之所以会刺死千加小姐,也是因为担心殿下的安危,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出手,若说这是仇……未免太过言重了。“

“为什么殿下会有危险?对方不过是一介前来侍寝、身无寸铁的女子,他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啊!“

“他不是说了吗?因为他听到我在藏书库前大喊有可疑人物,才瞬间认为可疑人物和千加小姐是同谋。他根本不认识千加小姐,会产生这种误会,也是情有可原啊!“

“既然如此,那他为什么不沿着长廊,赶往北侧去追击可疑人物?就算他认为千加是同谋,应该也很清楚千加只是个女人,而且手上没有武器;真想刺死她,等殿下下令再动手也不迟啊?“

“嗯……“

如此应了一声的源之助,突然睁大眼睛。

“佐伯,你想进藤那家伙,会不会本身就有问题?“

“怎么说?“

“那家伙会不会根本就是想行刺殿下,结果却误杀了千加小姐?“

“什么?“

“说不定,他和我在书库斩杀的那名可疑人物早已说好,由可疑人物侵入北侧,等到殿下趁乱逃到休息室时,再由他以阵幕刺行刺殿下,没想到竟出现千加小姐这段意外插曲,所以才误中副车……若真是这样的话,那么为了殿下的安泰,我们必须斩了那家伙才行。“

“我不清楚那家伙是否企图暗杀殿下,我只知道我无论如何,都要为千加报仇。我要斩了他!“

修次郎的怨恨,并非贯注在企图玷污自己心爱的千加,最后还酿成意外害死她的主君忠长身上,而是一股脑全指向了直接动手杀死千加的进藤武左卫门。

怨恨主君、进而仇视主君——由于绝对服从的忠君思想,几乎是深入骨髓地渗透到修次郎的血肉之中,因此这样的情感似乎完全完全被压抑了下来;也正因此,他对进藤的憎恨才更加强烈。

“毕竟这件事只许成功、不许失败,所以必须好好等待机会,到时候我也一定会帮助你的。“

源之助努力制止冲动的修次郎。只是没想到,与进藤对决的机会,竟出乎意料地很快到来。

“今日已经难得一见的阵幕刺秘传,务必想请殿下见证看看。“

由于渡边的发言,进藤立刻被召唤入内。

在庭院所张设的布幕一隅里,将由一人高举红白色的鞠球站着,另一边则由进藤持枪往再依命令用枪刺向红色或白色鞠球。

“佐伯修次郎,由你来负责拿鞠球。“

渡边下了指示,只见人在檐廊上的忠长,脸上浮现几近冷笑的表情。修次郎之所以会被指名,当然是忠长的意思。

当修次郎低头表示谨遵命令后,源之助立刻在他身旁表情说了几句话。

“那家伙要是刺错红白颜色的鞠球,你就当他是想暗杀殿下的人,尽管当场斩了他。“

修次郎没有回应地站起身来。

他根本不管进藤会不会选错鞠球,因为他早已下定决心,就算进藤选对了球,他也打算在进藤用枪贯穿鞠球的瞬间。立刻拔剑斩了进藤。

两人隔着布幕对立着。

修次郎拔起脇差,然后插在右边。

——怎么了?

渡边扬起眉毛狐疑地问着,但修次郎只是淡淡地回答说:

“两把刀插在同一边的话,我的左肩会往下垂。“

其实修次郎心里盘算着,如果进藤刺向他左手捧着的鞠球,他就要用右手拔起大刀来斩进藤,如果进藤是刺向他右手上的鞠球,他就要用左手拔起右边的脇差来斩进藤。

在场的人都认为,以进藤的实力,在了解修次郎身高的情况下,要锁定被举高的鞠球位置,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。

问题只在于要如何隔着布幕,选对红白颜色的鞠球。

修次郎右手高举着红色鞠球,左手高举着白色鞠球。

“先刺白色,接着再刺红色。“

渡边下达了命令。

“在下会以历经战场千锤百炼的武技,全力完成任务。“

进藤说完后,立刻拿起枪来。

“很好。“

渡边大大地点头。

进藤以中段姿势持枪,用仿佛要贯穿布幕般的眼神瞪视着它。

(他一定是正在努力用心眼看穿布幕另一端,以洞视红色在哪边吧!)在场所有人都如此深信着,全身的期待也随之高涨。然而——

没想到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,这个看似充满大胆无畏气魄的男人,竟闯下了大祸。

进藤几乎没有瞄准左右两边,只是随意地快步走近布幕,然后将握在离枪尖六尺处的长枪,往前伸直为九尺长,一枪贯穿布幕中央。

“啊!“

所有人同时发出惊愕的叫声。

“唔!“

修次郎发出异样的呻吟声后,立刻往前倒下。

尽管他的右手已经将大刀拔出约三寸来,但进藤的枪尖却早已贯穿他的胸直透至背,修次郎当场丧命。

“你这是在做什么!“

“你太放肆了,进藤!“

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渡边和小村,分别大喊了一声。

进藤将枪收回来后,静静擦掉枪上的血迹,然后转向忠长行礼。

“在下方才说过,会以历经战场锤炼的武技来完成任务;这一点应该已经被允许了。若是要在下刺中红色或白色其中一个鞠球,那么在下一定会遵照指示行事,但刚才的命令是要在下先刺白色再刺红色;既然是两者都得刺,那么一举收拾两方,才是在战场上取胜的最佳方法。“

渡边正想反驳进藤时,忠长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“很好,确实有一套。“

忠长的额头上又浮现出浓浓的青筋来,就和千加被刺时一样。

这表示不论当时还是现在,忠长都非常厌恶修次郎这个青年;毕竟先前修次郎竟敢抱着拒绝自己求爱的千加,还大喊着千加的名字……

看到这景象,小村源之助再也忍不住,当场就要冲出去,却被左右的人拼命制止住,然而忠长和渡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。

源之助当夜就去找渡边,并将自己心中一切的怀疑全都向对方吐露。

“进藤之所以会一枪刺中佐伯胸口,是因为他根本没有隔着布幕,看穿红白鞠球在哪一边的能力;而他会刺死千加小姐,一定也是因为他想刺杀殿下,结果却误中副车的结果。“

(隔着纸拉门的一击,万一伤到主君忠长殿下的话该如何是好?)其实,渡边在事件的当下,首先浮现的念头确是如此。

只是,这样的疑虑却因为进藤的一句“阵幕刺极意“而当场烟消云散。如今听到源之助的说法后,渡边再仔细想想,如果进藤的技俩虽然能隔着阵幕刺死人,但根本没有能力隔着阵幕,确切刺中自己真正锁定的目标的话,那么他当时的行为就很有问题。

“历经战场锤炼的武技……诸如此类的话语,根本是欺骗之词。他利用演技做掩饰,刺杀毫无罪过的同僚,如此残暴无情的行为,绝不是正常武士会有的行为。“

渡边心里开始产生动摇。

“进藤察觉到殿下厌恶佐伯,因此利用这个机会,大胆犯下如此残暴的罪行。这个举动不仅有效掩饰了他技术不足的问题,同时也可以借此取得主君大人的信任。如果让这家伙继续接近主君大人的话,恐怕会有大事发生。“

听到源之助如此严重的谏言,渡边的思绪愈发混乱。还好这时,源之助提出了一个解救他的方案:

“请让我和进藤在九月二十四日将举行的御前比武里对决。到时候,我一定会斩了那家伙。“

世间所言的宽永御前比武,其实是以宽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,在骏河城主大纳言德川忠长面前所举行,那场惨绝人寰的真剑比武为蓝本,这一点笔者之前已经屡屡说明过。

这一天被排进下午场第三组的,正是小村源之助和进藤武左卫门之间的决战。

由于两人的比武形式,事前便已在忠长特意的命令下,昭告大众将以进藤实际表演阵幕刺的方式展开,所以藩士们与一般观众对这组人马的兴趣,显得特别高昂。

下午的第二场比武结果,是二阶堂源流的片冈京之介,在被深深刺中左肩的同时,击破了未来知新流黑江刚太郎的极意飞龙剑,并将之斩杀。当这场比武结束后,比武场里立刻张设起高约六尺、长约七间,东西向展开的阵幕。

手持长枪站在阵幕南侧的是进藤武左卫门,手持出鞘的爱剑站在北侧的,则是小村源之助。比武规则是由进藤首先隔着阵幕攻击源之助,如果能一枪刺毙源之助,这场比武就算进藤获胜,但如果进藤并未一击刺毙源之助,而是被源之助成功躲过或挡下的话,接下来源之助就能挥剑斩破阵幕,并自由与进藤对战。

比起实际在战场上的情况来说,这种比武明显对进藤的“阵幕剌“不利,因为对战的对手一开始就完全明白进藤会袭击而来,所以当然会有所防备,让进藤没有机会突袭。不只如此,不像战场上的敌人,比武对手的身上并没有穿戴着使用大量金属配件的甲胄,所以只要对手特别小心,甚至能完全不发出任何声音来,这也使得进藤更难判断对手的所在。

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这样的比武当然也有比实战有利的点所在,那就是不必担心会有其他敌人从背面或侧面同时攻过来,因此进藤只要专心对付站在阵幕后面的敌人就行了。

相对之下,源之助必须先等对方攻击他一次之后才能采取行动,算是很不利的让分。不仅如此,由于前面有阵幕阻挡,因此身为判官流达人的源之助,根本无法发挥他最擅长的疾风剑。

判官流是以轻剽敏捷的挥剑法为特色,主要是盛行于京畿一带,在东国的武士间则比较少见。而判官流剑法当中,被视为位阶最高、仅传一人的秘法十条之一,就是疾风剑。

关于这疾风剑的极意,源之助到目前为止,只在藩中众人面前展演过一次。

那是在几年前,有一名自称传承大神流正统的杖术名人神野右马允,出现在骏河城下,并四处去各道场踢馆。

听到消息的忠长非常不悦,于是将神野召唤进城,让他和有实力的藩士对战,没想到根本没有任何人的木刀,能碰到神野的身体。

只见神野灵巧地操弄着九尺长的角杖,连续使出押诘、乱留、后杖、待车、间込、切悬、真进、雷打、拂留、横切留等十法,既如飞溅的瀑布,又如斜坡上翻滚的车轮,让对手只能不断防御,一边擦汗还一步步地往后退。

就在此时,源之助挺身站了出来。

只见他轻松地拿起三尺长的木太刀,突然间在神野右马允的身体四周,如疾风般地快速奔跑起来。

正当神野想防御他的右肩时,源之助已经来到他背后,而当神野转向背后时,源之助又已早他一步,绕到了他的正前方。面对不断以惊人速度绕圈奔跑,同时如疾风般挥舞木刀的源之助,实力坚强的神野终于开始晕头转向,而且汗流浃背,最后不知不觉地踉跄了一下,而就在这一刹那间,源之助的木刀也已击中他的肩膀。

“很遗憾……我认输了。“

神野单膝跪地,如此说着。

若是平常的对战方式,不论进藤武左卫门是多厉害的神道流枪术名手,只怕也敌不过源之助灵敏无比的疾风剑,但偏偏在忠长的命令下,源之助面前被张设了阵幕,所以根本不可能敏捷地绕圈。

既然最擅长的剑术被下令封印,而且还被迫后攻,那么被逼入困境的源之助,是否还有胜算——?由于众人都对源之助这名品行良好的青年抱持着好感,因此纷纷不禁替他捏一把冷汗。

不纤两人目前已经隔着阵幕,正要展开一场生死之争。

以忠长为中心的一整排坐席,都能同时看见阵幕两边的情景,不过两名战士当然看不见彼此的模样。

源之助拔起大刀,摆出下段的姿势,一等比武开始的信号响起,立刻从阵幕中央,宛若滑行般地冲向东侧,那模样就像奔跑在云端上,完全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,就连衣摆也没有发出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
进藤则是始终伫立在阵幕中央处,仔细盯着阵幕的动静,同时竖起双耳来,并将长枪横向倒放,只让枪尖微微朝上。

进藤的两眼半闭似的微微眯着,而就在看似将眼睛完全闭起来的那一刹那间,他突然猛睁大眼,然后同样像乘着朝霞波浪般地,静静地往东移了一步。他的步伐,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看到进藤站定脚步,还将枪尖对准前方时,以忠长为首,所有能同时看见阵幕两边动静的人,无不瞬间震惊地倒吸了一口气。

因为进藤枪尖所对准的阵幕另一边,不偏不倚地正好是源之助胸口的正中央。

源之助会被刺死——正当所有人下意识地浮现出这个想法时,近藤的枪尖已如闪电般急驰而过。

但,就在枪尖贯穿阵幕的那一瞬间,源之助的身体跳跃了起来。在他的右手闪过一道垂直向上的白光,应声斩断了被绑在木桩上的阵幕绳结。

源之助牢牢抓住阵幕的一端,然后跑向进藤背后。

发现自己必杀的一击竟扑了空后,进藤急忙重新调整枪尖的攻击角度,没想到阵幕已经从他的身体右侧到背后,一路袭卷了过来。

尽管进藤疾速奔跑,想避免被阵幕围住,但源之助的速度更快,已经将手上牢牢抓着的阵幕一端,绕过西侧的木桩,完全将进藤的身体包裹进阵幕里。

如疾风般的绕圈奔跑还在持续着,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,进藤已经被阵幕包围了两、三圈。

领悟自己已经无法使枪的进藤,立刻拔岀脇差,开始企图纵向割开缠在自己身上,那有如魔物般的阵幕。只是,当他好不容易终于脱身来到阵幕外时,源之助的锋刃早已严阵以待,并立刻对准了他的脖子,挥出致命的一击。

“这是为佐伯报仇。“

源之助靠近仍不住发出微弱呻吟、俯卧在地的进藤,在他的耳边,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。语毕之后,源之助向正面看台深深一鞠躬,然后用阵幕的一角,缓缓将刃上的鲜血擦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