骏河城御前比武
南条范夫
翻译 萧云菁
破幻的秘太刀
一
志摩介又长又浓的眼睫毛下,迷濛的眼眸仿佛正在做梦一般,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佳世的眼睛。
佳世也回看着志摩介,感觉他那深不可测的眼底,正散发出一股简直让人无以抗拒的恼人魅力,不断地将自己吸引过去。
志摩介也从自己的眼眸里感觉到,自己对佳世抱持着一股强烈到几乎要令人晕厥过去的渴望,而且这股渴望正不断流窜过全身。
“佳世小姐……“
志摩介唇间发出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音,同时伸出微微颤动的右手,贴在佳世的肩膀上。
“啊……“
佳世的喉间,发出宛如小小悲鸣般的轻喃声。
佳世的身体仿佛被融化了一般,往志摩介的方向倒去。
明明是个大男人,却拥有一身格外白皙的肌肤,以及湿润的妖艳眼睛,让人觉得有些可怕——这是佳世对志摩介的印象。
再说人们对他的评价也不太好,说他对女人很滥情。
父亲也曾说过,他虽然实力很强,却是个心术不正的男人。
但是——所有努力打造出来的心防,都在瞬间像春天的残雪股,融化得无形无影。
“志摩介大人!“
当佳世抬头看着志摩介,轻声呢喃着对方的名字时,就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。
这时,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佳世小姐,今晚亥时(十时)。“
志摩介在佳世耳边留下这句话后,立刻慌张离去,只留下佳世瘫软地趴在志摩介方才坐着、还残留余温的榻榻米上。
这一生从不曾感受过、莫名的血液翻涌与心痛,以及毫不在乎自己会变得如何的执着恋情,让十七岁的少女感受到一股令人恍惚的至上喜悦,从纯白的身体一直流窜到四肢百骸。
当晚,佳世蹑手蹑脚地打开一扇雨窗,然后来到宅邸北侧并排长屋中的某间房门前,轻声喊着志摩介的名字。
将佳世拥入怀里的志摩介眼神,明显与白天不同,闪闪发亮的眼眸里,燃烧着一股熊熊的欲火,宛若饥渴的野兽,正要飞扑到猎物身上一样。
由于屋内灯光早被熄灭,佳世只能感受到志摩介雪白的脸颊,以及仿佛火焰般的炙热气息。
佳世在黑暗中,任凭志摩介抱紧她的身体,并解下她的衣带。
大约两刻钟后,佳世回到自己的房间,在有如五彩烟火股的世界里沉沉睡去,直到天明。
同一时刻,将全身凝聚已久的男人激情,毫无保留地发泄出来后,志摩介也大大地摊开四肢,陷入畅快的昏睡之中。
当他醒过来时,仍忍不住对着天花板微笑。
每次在这种时候,他的全身总能涌出一股爽快的活力,此刻也不例外。
志摩介甚至觉得今天的自己,跟昨天截然不同。
志摩介走进庭院,来到水井旁,舀起如冰的冷水,不断往自己赤裸的身上淋。
接着他拿起木刀来,挥舞了一百次,白皙的脸颊仿佛从内侧被太阳照射过一般,由内而外地染上了一层美丽的桃红,就像破晓时分的云彩一般。
走进道场后,志摩介等着师父笠间甚左卫门出现。
“师父大人,志摩介的剑招已成,请您务必赐教一招。“
仰望着师父的志摩介眼里,浮现起清冽的斗志。
“嗯。“
甚左卫门的嘴角,微微露出笑容。
——剑招,岂是如此轻易就能锻炼而成的呢!
他的笑容里,隐含着这样的意味。
但是,当甚左卫门拿起木刀与志摩介对峙时,他的眼神瞬间像被清洗过一般,明显充满震惊的色彩。
一直到昨天为止,眼前这个男人始终心神紊乱,刀尖也充满焦灼,但这一刻却完全不复见;那把静寂无声,长达三尺三寸五分的木刀,也有如被彻底磨砺过的钢铁般,蕴含着肃然的杀气。
甚左卫门静静将手上的木刀尖端微往下垂,采取中段的姿势。
但是——志摩介却出乎意料地将左脚往前踏出半步,并将木刀横举到头上成水平线,同时用左手轻轻地扶住刀身。
(可恶的家伙,明明是个晚辈,竟敢对师父采取这种态度!)
甚左卫门愤怒地挥舞木刀;只见木刀的刀锋疾驰而过,紧接着刀身有如猛禽用力踢踩树枝高飞而去般,直直地往志摩介的喉咙刺去——就在这一瞬间,
——喀!
两把木刀发出激烈对撞的响声后,甚左卫门的木刀被斩向了右下方。
“唔!“
甚左卫门发出阵吟股的声音,同时往后跳飞了约一间远。
他的左手腕已经红肿起来。
“鴫羽反切……这就是志摩介所练就的剑招。“
志摩介带着畅快的笑容,将木刀收进左腰上后,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鴫羽反切“,即使在新当流霞七太刀中,也是属于难度极高的剑式——没想到志摩介竟能轻而易举地,将这招使到如此完美的地步。
比起被打败的出乎意料,以及手腕上的剧痛,志摩介在剑术上诡异的神速进展,更让甚左卫门大感震惊。
“笹岛,有一套,没想到你能这么快领悟这招。“
“是。“
毕恭毕敬低下头来的志摩介心想,要是师父知道自己能突然领悟秘剑的真正原因的话,那么……想到这里,他就忍不住在心底冷笑。
当志摩介的鴫羽反切打败师父的消息传开来后,道场里顿时笼罩在一股小小的亢奋情绪之中。
“真是不可思议哪!“
“那家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?“
“那家伙居然拥有如此可怕的武技……“
中午过后,当佳世在走廊上发现志摩介的身影时,脸颊立刻红润起来,并轻轻跑到志摩介身边。
“志摩介大人,恭喜您了。“
对自己心爱男人的胜利感到喜悦的心,远远胜过对父亲被打败的失望之情。志摩介大大地睁开双眼,凝视着佳世的脸庞,但昨天那有如梦幻般的湿润眼眸与热情,已经完全消失无踪,只留下冷淡又清澈的眼神。
好一段时间,志摩介像是看着异邦人似的,以奇妙的表情,俯瞰着沉醉在爱情里的佳世脸庞,然后不发一语,转身离去。
五天后的夜晚,佳世自杀了。
佳世走时没有留下只字片语,让甚左卫门完全想不透,完全不知世事的爱女为什么会自杀;只有弟子之间,开始窃窃私语是谁造成的。
“佳世小姐会自杀,一定是因为笹岛。“
“我看到佳世小姐缠着笹岛,好像拼命在对他诉说什么事。“
“我看一定是那个好色的家伙骗了佳世小姐,才把她逼死的吧!“
佐世在志摩介屋子里度过两刻的秘密,当然没有人知道,但所有人都相信,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有过什么。
志摩介被叫到甚左卫门的屋子里,被对方厉声逼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“
“我完全不清楚。“
但志摩介却只是如此回答,而事实上也找不到证据能怪罪他。
只是志摩介在回答时,表现得异常冷酷,让甚左卫门直觉一定有问题,同时也更加深了对他的怀疑。
直到某日,志摩介突然从充满阴郁与沉重气息的笠间道场消失了踪影,人们的怀疑至此一转为确信与愤怒。
二
笹岛志摩介是一个受到诅咒的男人。
不,正确来说,应该是受到志摩介所吸引的女性们,都注定会受到命运的诅咒。
志摩介是原本领有三百二十石俸禄,侍奉伊达政宗的笹岛忠兵卫次子。
虽然父母很早就双亡,但他从少年时期开始,就投入新当流的多田右马助门下,而且很快在剑术上就超越同辈,展现出不简单的武艺修为;十九岁那一年,他更得到了师父传授的剑术秘籍。
有一天,师父右马助突然问志摩介说:
“笹岛,你是不是在担心些什么事?“
给予少年剑技很高评价,也非常爱护少年的师父关心地问着,但志摩介只是张着纯真的大眼睛,开口回答道:
“不,没有……我完全没事。“
“是吗,没事就好,我只是看你最近的刀锋似乎有些紊乱,原本我打算传授你霞泷落的剑技,也因此有些犹豫。“
“我完全没有在担心什么事,请师父务必传授我这招秘技。“
“不,既然你没有在担心什么事,那就表示在你自己无法察觉的内心深处,有某些事物正在迷惑着你。剑道最忌讳的就是迷惘,我看还是等你心底的乌云消散后再说吧!“
志摩介对师父的锐利眼力感到震惊。
虽然他没有任何担心的事,但确实有某个因素让他的心动摇又紊乱,甚至让他有些身心俱疲。
这个因素就是隔壁邻居山中久之进的幺女美智。
不论志摩介睡着还是醒来,美智的身影就是离不开他的眼睛与脑海。这件事志摩介自己心里非常清楚,只是没想到竟会展现在刀锋上,还被师父点破自己的内心紊乱,这更让他感至震惊不已。
当天从道场里回来的志摩介,茫然地站在庭院里,不断回想与师父交谈的内容。
——我得想想办法才行。
志摩介心里想着。
——对了,我只要把她忘得一干二净,别再去想女人就行了。
志摩介如此反省着。
——可是我忘不了,我就是忘不了她。
志摩介烦恼地摇了摇头,就在此时。
“志摩介大人。“
围墙的另一端,露出美智小小的白皙脸庞,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容。
“志摩介大人,您有什么心事吗?怎么站在那里发呆呢?而且您看起来好像很难过。“
“因为我正在想你。“
坦率的志摩介,不自觉地脱口而出。
“啊!“
美智纯真的少女脸庞,瞬间变成了女人的表情,更因为害羞与喜悦而涨红了脸。
志摩介眼眸所发出来的亮光,穿透美智全身,让美智全身的所有肌肉,刹那间闪过一股发麻的感觉。
志摩介凝视自己所爱的女人时,眼眸所散发出来的奇妙魅力,恐怕是与生俱来的特质吧,因为那绝非有意识地刻意展现出来的眼神。志摩介虽然已经不知几次还是几十次坠入情网,但不论哪一次,他至少在刚开始时,都是全心全意爱慕着对方。
当他凝视自己心爱的女人时,眼里总会充满无限的憧憬,有如闪烁的星辰般,又如充满魔性的深渊般,而他对女人的激烈爱情,更是纯真无比。
只是——一旦他那激烈的恋情得到满足时,就会有如飘落到炭火里的雪片般,瞬间消融殆尽。
虽然不清楚志摩介与美智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发展过程,但很明显地,在最初的告白后过没多久,志摩介便充分享受了美智那宛若含苞待放花蕾般的清纯躯体。
享用过美智的身体后,第二天早上,志摩介拿起长剑,伫立在黎明清净的大气中。
直至昨天为止始终浮现在刀尖上,不论怎么挥也挥不去的美智幻影,已经消失无踪,唯有清澈的剑气充满在三尺木刀上,而原本像蒙上一层迷雾的眼睛,同样如烟消云散般,看起来异常澄澈。
当志摩介来到道场,站在师父面前时,右马助忍不住吃惊地睁大了眼睛。
当天,右马介就将霞泷落的秘剑传授给了志摩介。
大约四个月后,美智的哥哥山中主税,脸色大变地将刚从道场回来的志摩介,带到护城河畔去逼问。
“笹岛,身为一名武士,我想知道你的真实心意——你对美智有什么打算?“
“我对美智小姐深感抱歉。“
“抱歉……就只是这样吗?笹岛,你就只会讲这句话吗?别以为我会放过你啊!“
“山中,请你原谅我,我也无可奈何啊。“
“什么叫你无可奈何?你为什么不赶快找个媒人,来我家提亲,说你想娶美智?现在进行还来得及啊!“
“咦?“
“美智已经怀孕了,我可不准你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啊!“
“你说美智小姐已经怀孕了?“
两人只发生过一次关系而已啊——志摩介顿时呆住了。
“你这个家伙,利用你那张小白脸和甜言蜜语,诱骗纯洁年幼的美智,不但玩弄她,还在得到她的身体后立刻翻脸不认人,仿佛根本不认识她一样……你真是无耻的好色之徒,你到底打算对美智如何交代?竟敢玷污我们山中家的名声,你到底是什么意思!“
“山中,我并没有玩弄美智小姐,我当时是真的很爱她啊。“
“既然如此,你为什么不来要求娶她?“
“关于这一点,其实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了。明明当时我是那么爱慕她,简直爱到要发狂,但现在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,只觉得她就像个毫无瓜葛的异乡人一样。“
“无耻的家伙,这种话你竟然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口!我可不管你现在心里有什么感觉,为了挽救我们山中家的名誉,也为了拯救美智的一条命,你目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,就是娶美智为妻!“
“这件事……我办不到。“
“你说什么?“
“因为我已经深深爱上别的女人了。“
令人意外的一句话,而且还说得理所当然,主税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,但看着志摩介冷酷俊秀的脸庞,主税刹那间仿佛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;不过他立刻回过神来,同时涌上一股狂暴的愤怒情绪,双手甚至因此震颤不已。
“混帐!“
主税大喝一声,立刻拔剑斩向志摩介,但只听得一声巨响,主税的剑却被弹往了右斜上方,志摩介更趁这空袭,对准主税脾腹给了猛烈一击。
之后,志摩介立刻带着比他年长的女人,往城下町逃之夭夭。
然后过了九年——
志摩介的剑术更加突飞猛进了。
他不仅被传授了新当流七重剑、霞七太刀、间四太刀等总计十八种剑技,甚至还参透了大阴、花碓、浏亮、皓侈、大极等五种秘剑的极意。
然而,伴随他习得这些秘技的同时,也一一牺牲了各个美丽的女人。
志摩介几乎每隔半年左右,就会定期性地在剑道学习上遇到瓶颈,因为照例会有一股如黑云般的东西,浮现在他的剑尖之前,并卷起漩涡般的狂潮来,让他眩惑不已。
像这种时候,都是他疯狂迷恋上某个美丽女人,并为了这个女人,全身心灵熊熊燃烧着热情的时候。
此时出现在他剑尖的黑云中,总会浮现该女人的幻影。挥斩也好、突刺也好,不论志摩介如何挥剑,幻影就是不会消失。
但只要女人屈服在他有如恶魔般的美貌下,满足他全身长久郁积的热情后。女人的幻影就会消失,而黑云也会瞬间消散。这时,他的眼前便会豁然开朗,仿佛展开一条全新的康庄大道,同时也会领悟到新的剑法秘技。
接着,他对女人的恋情,便会刹那间冷却下来,简直就像之前的热情,全都是荒谬谎言一般;而面对曾经原本渴求到要发狂、希望能拥抱入怀的女性,他也丝毫展现不出任何兴趣。
就这样,许多青春少女与人妻,都因为成就他的剑道而深深受到伤害,其中甚至还有几个女人,最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;笠间甚左卫门的女儿佳世,就是其中一人。
——我的爱情受到了诅咒,这些都是剑魔制造出来的虚假爱情。
志摩介也曾如此反省、如此自责,但最后总是无能为力地,任凭内部的力量牵引他前进,不断重复燃起新的恋情,再将爱情当成踏板般,让他的剑术一步步茁壮精进,也一步步迈向更高的境地。
三
虽然照志摩介自己的说法,这一切都是因为受到诅咒的剑技之故,但看在别人的眼中,只觉得他不过是一个专门玩弄女人的混蛋罢了。正因如此,志摩介丢掉了许多次出仕的机会,只能四处辗转流浪;最后当他来到江户时,是在宽永六年三月的春天。
志摩介一到江户,立刻听到骇人的传闻。
从去年开始,市内每到夜晚,辻斩(注:武上为确认刀剑鋭利程度或自己的实力,随机斩杀路过行人的行为。)就会变得猖撅起来。
这种风气的开端,似乎是因为元和时期以来,浪人们几乎完全被剥夺了新的仕官机会,在穷困潦倒之余,于是摇身一变,成为在黑夜里随意斩杀过路人的强盗。
听到这种消息后,许多血气方刚的武士纷纷跳出来表示:
“好,就由我来收拾辻斩的凶手吧!“
于是,他们便开始徘徊在夜间的街头;没想到日子一久后,追缉凶手的人反倒自己变成凶手,不知不觉受到辻斩的魅力所深深吸引。
到最后,辻斩竟然变成了一种武士间流行的风潮。
武江年表(注:由斋藤月岑所著的东京地理志,时间上起德川家康,下至明治时期。以编年体写成;所谓“武江“,即“武藏国江户“(东京的古名)之意。)上,就明确记载着如下的命令:
“自今年起,所有武士门第皆须设置巡守队,彻底防范发生辻斩的情形。“
江户老街之所以会广设巡守队,并成为后世不可或缺的景点之一。就是因为这种令人恐惧的辻斩,广为流行下的结果。
志摩介来到江户时,市内还没有设置这类的巡守队,换言之,就是正值辻斩流行的最盛期。
听到传闻的志摩介,自然不在话下地立刻挺身而出,为严惩这种无法无天的辻斩行为,开始在夜晚的町内出没。
在连日来的辻斩骚动下,深夜的江户城下町几乎没有半个行人,即使偶尔遇到有人走在路上,不是想要进行辻斩的家伙,就是充满热血、意图阻止这种暴行的武士,当然也有视情况,决定自己到底要扮演哪一种身分的人……
不过不论是哪种人,这些人碰到面时,总是还未出声,白刃就已先出鞘。
志摩介也在经历过几次这样的经验后,愈来愈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,在夜晚的街头四处徘徊;最后他甚至无法区别,自己究竟是施行辻斩的人,还是对这种乱暴行为的惩罚者?
不过几次的交手,志摩介总是豪爽地赐给对方一剑后大获全胜,所以这种夜晚的徘徊,逐渐变成了让他上瘾的愉悦习惯。
也就在此时,志摩介遭遇了宿命的对手成濑大四郎。
当晚志摩介为了寻找对手,在大手御门附近林立的大名宅邸附近,悠悠地晃荡着。
当他来到转角处的一间宅邸前时,望见土墙上的叶樱,在朦胧的月光下,映照出淡淡的花影来。
失去故乡的男人内心深处一隅,突然涌上淡淡的感伤。
——别傻了。
志摩介苦笑了一下,随即听见在转角的另一端,传来微微的草鞋声。
那是非常安静,但同时也非常确实地,踏在大地上的脚步声。
志摩介全身的知觉神经,瞬间紧绷了起来。
志摩介一个大转弯绕过转角,并立刻采取备战的姿势,没想到眼前站了一个男人,也正打算用大转弯的方式绕过这边。
对方年约三十五、六岁,是一名肩幅宽大,看起来体魄很强健的武士。
对方的右手,还轻轻按在腰间大刀的刀柄上。
如果两人都只是过路人,应该会毫不在意地擦身而过吧!
但此时,两人却同时将手放在刀上,而且站定不动,因为两人都清楚感受到对方身上所散发出,那种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的警戒心。
“你是辻斩者吗?“
就在对方武士压低声音问着志摩介时,志摩介霍然惊觉。
——会被斩!
看穿了对方的意图,志摩介瞬间往后跳飞了一间左右,同时拔刀出鞘。
尽管对方明显早一步看穿志摩介的行动,却依旧没有拔剑,只是伫立在原地,瞪视着志摩介。
“有两下子哪!“
对方沉稳地低声说了一句后,终于也拔起了刀。
两人都采取青眼姿势,相互对峙了好一阵子。
矶浪、上震、天卷——志摩介想施展的剑招,还没发动就一一被对方识破,让志摩介束手无策。
——同属新当流是吗?不过剑技竟然如此高超,他到底是什么人?
别说江户是初来乍到,所以还没遇到敌手,就算过去这近十年间,在志摩介所遍历的剑道上,也还不曾遇过如此强大的对手。
焦虑的感觉紧紧纠缠住志摩介,而且愈来愈强烈。虽然他不认为自己的实力会输给对方,但对方确实很强大,让志摩介即使想奋不顾身地采取主动,也找不到机会给予对方致命的一击。
若继续持剑对峙下去,应该至少还能维持住不分胜负的局面;然而,万一双方激烈交锋的话,尽管自己毫无疑问,一定可以给对方重重一击,但同时也一定会遭受到更加猛烈的痛击,这一点志摩介心里再清楚不过。
只是,身为剑士的面子与自尊,渐渐突破志摩介最后的心理障碍,让他的剑与身体合而为一,准备朝着对手跳跃过去。但就在此时——
“等一下!“
对方武士大喊一声,同时往后退一歩,并放低剑尖。
“等一下,同样身为新当流的高手,不论谁受伤都毫无意义,我们还是收剑吧。“
“没问题。“
终于放下心来收剑的志摩介背上,不知不觉已是汗水淋漓。
对手似乎也是一样,只见他将刀刃收进鞘后,立刻拿出怀纸擦拭额头上的汗水。
“很久没有遇过如此强劲的对手,忍不住出了一身汗哪!“
对方说完后,露出了满足的笑容。
“我也是一样,以你的实力来说,如果你真的上街辻斩,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活命。“
志摩介如此回应了对方。
“不,我并不是辻斩的恶徒,反而是为了惩罚那些无法无天的恶棍,才会步行至此。“
“哦,我也一样呢。“
“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“
两人异口同声地笑了起来。
“你是跟随哪一门新当流习剑的?“
“我是加贺地方,野口织部大人的门生。“
志摩介从以往跟随过的众多师父中,说了一个地点最远、应该最不会有问题的师父名来。
“原来是织部大人啊!我听说过他的大名。我是跟随间宫所左卫门大人习剑的,名叫成濑大四郎,隶属于骏河藩,还请多多指教。“
“啊,你是斩石……原来是大四郎大人吗!“
听到志摩介的话语,成濑也立刻回应。
“虽然我不怎么喜欢,不过世人确实都这样称呼我。“
“斩石大四郎“的名号,志摩介也听闻过不只一次。传闻他是新当流剑术的无双达人,众人对他的评价很高。
——原来如此,若他真是那个斩石大四郎的话……
(那么,能从刚刚就一直和这样的高手保持对峙,我对自己的剑技,似乎多少可以有点自信了哪!)志摩介暗自如此想着。
“我是……仙台浪人,我叫笹岛志摩介。“
“原来你是浪士啊……真是可惜了,难得你有这么好的武艺呢!“
命运会在何处产生改变,实在是很难预测。过没多久,志摩介就在大四郎热心的引荐下,成为骏河藩旗下的武士。
随着返国奉公的大四郎一起回到骏河的志摩介,来到骏府后,立刻被分配到御马回(注:藩主身边有资格骑马的亲卫武士,同时也是藩主最亲信的属下。)第二番队的小泽国兵卫底下任职。
志摩介不仅非常感谢大四郎的好意,更佩服他的剑技。
然而,他也同时涌上一股想打败大四郎豪剑的欲望,而且愈来愈无法压抑。那样的野心不断在他灵魂深处里,化为白热的火焰熊熊燃烧着。
当他明白大四郎所习得的深秘剑技——天真正传新当流代代唯授一人的“一太刀“,乃是足以压过他所有剑技,具有压倒性力量的招式后,他便开始专心一意地针对一太刀下工夫,直至精疲力竭为止。
深夜里,在浅间神社的茂密树林深处,总能看见志摩介持剑凝视着黑暗的身影。
破晓前的安倍川原旁,也能听见志摩介有如裂帛般的挥剑响声。
但三个月过去了,尽管志摩介下足工夫苦练,却始终没有成效。
因为志摩介的老毛病又犯了,他非常清楚地感觉到,那挥之不去的黑云,再度阻挡在他面前。
而黑云中照例浮现出美丽的女人幻影来,一刻也不曾消失过。
这个女人——就是恩人成濑大四郎的妻子绢江。
四
大四郎虽然是一个诚实又敦厚的男人,但一向不爱说话,又给人严肃的印象,所以从年轻时开始,就不太有女人缘。
尽管如此,他仍然娶到了绝世美女绢江为妻,不过一切可以算是非常偶然的幸运。
在骏河城主忠长还是甲斐一地的国主之际,大四郎就已经在他跟前,担任御马奉行的工作。
当忠长刚刚入主甲府时,发生了一件事。
有人献上一匹名为“村云“的马。
献上马匹的是一位老人,他是旧武田家的遗臣,名叫筱塚十三郎,住在甲府城外。
尽管这匹马一看就是出类拔萃的好马,但也因为一看就知道是非常剽悍的骏马,所以没有人敢主动表示想试骑看看。
只有血气方刚的忠长看到这匹马,便立刻表示想试骑看看。
十三郎抬头看着忠长,脸上微微浮现一抹诡异的喜悦神色,然而却没有人注意到。
让忠长上马,并引领马匹来到广场中央时,十三郎露岀得意的笑容说道:
“少主,我就让您尽情奔驰吧——最后的一次奔驰!“
话才一说完,十三郎立刻拔出腰刀,往马匹的屁股斩去。
马匹瞬间竖起了后脚,接着立刻像发狂似地,往前疾速奔跑。
而且是仿佛恶魔附身一般,朝着前方的城壁,一直线地急速奔跑。
脸色苍白的忠长拼死想停下马匹,却完全没有效果。
如果继续任凭马匹往前方的城壁撞去,忠长的头盖骨恐怕会当场粉碎吧!
“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着吧,忠长的死期到了,看啊、看啊!“
十三郎指着马匹和马背上的人,大声地喊叫着。
很明显地,这是武田家遗臣对德川一族复仇的阴谋,但忠长的家臣们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事情发生,完全不知所措。
少主的命,已经如风中残烛——
就在此危急之际,大四郎如疾风般地,策马往前奔去。
当大四郎驱马经过还在狂喜跳跃,并大喊大叫的十三郎身旁时,他从马背上朝着十三郎的头盖骨一剑挥出,当场斩死了对方,然后又继续马不停蹄地,追逐着忠长的马。
三十间、十间、五间……距离愈来愈近。就在两匹马一前一后地互相追逐时,离前方的城壁已经不到三间了。
这时,只见大四郎从马背上纵身一跃,跳到城壁和忠长的马匹之间,同时将右手上的白刃横向一扫,马匹的两只前脚立刻被干净利落地斩断,而马匹也瞬间发出悲鸣,往前倒下。
忠长的身体超越过马头,眼看就要倒栽葱地摔落地面,没想到马匹的身体在刹那间整个匍匐在地,而忠长也千御一发地正好跌坐在马背上。
原来前一刻才斩断马匹前脚的大四郎,立刻间不容发地往后跳,再度挥剑斩断了马匹的后脚。
原本只能屏息目视这一切的家臣们,忍不住发出惊叹声,但大四郎只是带着满身大汗,颤抖着嘴唇跪在忠长面前,并将血刀往后揹在自己背上,恭恭敬敬地向忠长行礼致歉:
“殿下,由于事出紧急,还请原谅在下的粗暴行为!“
大四郎当天就获赏增加一百石的俸禄,同时被拔擢为马回众的番头(队长)。
藩内对他的评价,从此也变得非常之高。
就连以往完全无视他存在的年轻女孩子们,后来只要一看到他,也立刻投以敬仰的眼神,并不断谈论他的功绩。
尽管人气扶摇直上,大四郎却完全没放在心上;然而,当大番头渡边监物提出要求,要他娶自己的女儿绢江为妻时,他却不敢置信地惊惶失措,甚至面红耳赤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地步。
这也难怪,因为绢江是藩内屈指可数的知名美女。
正因如此,就连大四郎自己也很怀疑,娶如此美丽的女子为妻,往后是否真能幸福度日?
后来为保护美丽的妻子不被他人染指,大四郎的剑,曾几度染上鲜血。
最后发生的一件大事,更让他开始被人们称为“斩石大四郎“。
那是发生在七年前的事。当时,一名叫大江重兵卫的一刀流剑士,看见刚嫁给大四郎为妻的绢江,立刻为她清纯美丽的容颜神魂颠倒,还不断地纠缠她。
大江算起来是绢江母亲那边的亲戚,在京城附近住了一段时间后,为求得一官半职,而前来投靠绢江的父亲渡边监物。
没想到当他一看到绢江,就立刻对她着迷不已,连求职的事都抛到九霄云外了。
尽管他使出所有手段来追求绢江,但绢江正迷恋自己武名甚高的丈夫,因此根本没把大江看在眼里,甚至还厉声地拒绝他、挖苦他。
但大江愈是被绢江嫌弃,反而对她愈执着。
某一夜,大江趁大四郎因事外出,唆使数名无赖,一起将绢江绑走。
接到年轻侍仆的急报后,明白妻子有危险的大四郎,立刻火速赶回来追缉大江一伙人,最后追到了东富士川东侧的名刹——万年山大泉寺境内。
大四郎在月光下,看到被一群人拖行的绢江,在基地一隅里被反绑双手,而且衣衫不整,正拼死抵抗着,顿时怒火中烧。
“一群禽兽!“
大四郎如怒涛般地驰骋向前,快速挥斩肥后守辉广所制的爱刀,只见刀光一闪一杀、再闪二杀,鲜血瞬间染红了墓碑间的杂草,转眼间五名无赖便发出垂死的悲鸣声,但罪魁祸首的主谋大江重兵卫,却想乘隙一溜烟地逃跑。
“可恶,你别想逃!“
大四郎立刻追上去,却差点被绊倒。
剑上溅出的鲜血飞进了他的眼睛里,他的右眼事实上已经无法睁开。
大江利用墓碑和树木以及月光交织在一起的明暗缝隙,巧妙地不断窜逃,大四郎只能凭着一股毅力追逐。
后来眼看辉广的刀尖.,终于要斩向大江的肩膀时,大江却突然消失无踪。
大四郎的眼睛虽然因溅血而视线模糊,但他心里非常清楚,除了矗立在眼前的四尺多墓碑后面之外,四周完全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。
于是,大四郎以断钢斩铁般的气势大喝一声——
“喝!“
就在辉广斩破眼前的墓碑时,
“啊!“
躲藏在墓碑后面的大江,从肩膀到心窝连着墓碑被一起斩切开来,当场气绝。
斩石大四郎——大四郎凌厉至极的剑技,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受人歌颂传扬的。
不过,同时拥有剑术上的名声与美貌妻子的大四郎,私底下却始终为了两件事而感到苦恼。
第一个苦恼是他美丽的妻子,其实并非十分贞洁的女人。
不管她是因为憧憬丈夫的赫赫名声而深爱着丈夫,抑或仅是自以为自己深爱着对方,这样的情况,都只维持到婚后一年左右的时间而已。
因为她对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,而这种自信逐渐让她瞧不起粗鄙不文的丈夫。
再加上她出身于富裕的家庭,从小就过惯有些放纵的生活,所以婚后严谨又纯朴的生活方式,让她不禁逐渐厌恶起来。
天底下到处可见的猎女天才们,热于绢江这种心情变化,当然不可能错过。
各种藏着毒性的甜言蜜语,不断在她耳边轻声响起,大大挑动了她婚后愈形艳丽的丰腴肉体。
如果大四郎能亲眼看到妻子不贞的行为,不论他有多爱妻子,一定都能下手斩了她。
但,偏偏他始终找不到确切的证据,只是令他感到怀疑的事态却多到不胜枚举。
尽管如此,不论他如何怀疑,若无法找到实际的证据,怀疑终究也只是怀疑而已。只要绢江抵死不认,他也对她无可奈何。
有时事实摆在眼前,让绢江很难辩解时,她就会一贯主张自己已经极力在拒绝对方,是对方向她纠缠不休。
对于这样的男人,大四郎都会公开寄出挑战书,而这些男人基本上都会在当天立刻逃之夭夭;虽然其中有些男人也会反过来设法暗杀大四郎,但几乎都是一剑就被大四郎击毙。
五
第二个苦恼,则是关于他的剑技。
大四郎非常厌恶人们冠在他头上的敬称“斩石大四郎“。
其实当初能将墓碑一斩为二,他本人比谁都还要震惊,因为在那之前,他就连作梦都没想过,自己竟能斩断碑石。
所以,当他将憎恨的男人连同碑石一起斩为两截时,刹那间他不禁对自己的绝妙剑技感到愕然,始终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是自己亲手所为。
为了说服自己确实拥有如此高超的武技,在那件事后,他经常悄悄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到庭院里的小池旁试斩石头。
第一次试斩时失败了,他的剑应声断成两截。
第二次的尝试同样失败,这次剑则是应声弯曲。
第三次他直接使用先前的爱刀辉广,并使出浑身力量朝石头拼死一击,结果刀身悲惨地当场缺了一角,而石头上却只被削出了些许的白印子。
——那次能将石碑一斩为二,纯粹只是巧合,我的剑根本无力斩断石头……大四郎不得不如此承认。
但人们看到他时,依旧会指着他尊称一声:
“斩石大四郎!“
很明显地,众人都认为他随时都能斩破石头,是拥有此等厉害剑技的达人。
明明是我做不到的事,但世人却将这样的称呼强加在我头上……
正因如此,大四郎极度厌恶与人聊起当时的斩石事件,更厌恶人们尊称他为“斩石大四郎“。
不过人们却认为他是在谦虚,因此反而更加敬仰他,对他投以赞叹的眼光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大四郎认为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。
——尽管那纯粹是巧合,但既然已经发生了,就表示自己确实有能力斩裂石头。既然如此,斗只要持续修练下去,总有一天应该就能练成随时都可斩裂石头的剑技,这并非不可能的事……
大四郎再度回到水池旁,不断下工夫勤练斩石头的剑技。
他前前后后总共用了十把剑,但剑不是应声而断,就是弯曲或缺损,反观庭院里的那颗石头,却依旧屹立不摇,只受到微微的擦伤,看上去仿佛正在嘲笑着大四郎的武技。
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懊恼与绝望的日子后,大四郎终于下定决心,到信州诹访去,拜访已经隐居的恩师间宫所左卫门。
大四郎不怕耻辱地,向恩师说出一切经过。
“难道说,当时我的剑能斩破石头,纯粹是因为看到妻子绢江即将遭受侮辱,所以瞬间怒发冲冠,才产生那股不可思议的气魄,并透过辉广的剑尖爆发开来?难道说,我的剑只有在那种情况下才有办法发挥真正的力量吗?我自幼就跟着师父习武十二年,之后又自己继续钻研修练了十年,没想到我此生磨练出来的剑技,少了那种气魄就无法斩裂石头;只要想到这一点,我就觉得万念俱灰。“
大四郎说完后,失望地垂下头来。
任凭下巴上的白须在微风吹拂下轻轻飘动,所左卫门只是以温和的眼神凝视着大四郎,静静地听他诉说。
“斩裂石头……是吗,这可是很难的事呢,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办到。虽然我想应该可以,不过不试试看,总是很难说。只是,话说回来,大四郎,“
“是。“
“你又何必这么执着呢?不管斩得裂石头也好,还是斩不裂也好——“
“咦?“
“剑的存在目的,并不是为了用来斩石头的,而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,才不得已用来斩人的。“
“是。“
“与其为了斩裂石头,浪费无谓的努力,何不多下工夫,斩破你心中的那层迷惘呢?“
“是。“
“当你能斩破自己内心的迷惘之际,说不定就能斩裂石头了吧!哈哈哈,我们这么久没见了,你就别再愁眉苦脸的,来陪我喝一杯吧!“
恩师的一席话,听起来既深奥又温暖,深深沁入大四郎全身。
——与其努力斩破石头,不如努力斩破心中的迷惘;剑的存在目的,并非为了斩破石头……
怀抱着恩师的教诲,大四郎回到了甲府。
他舍弃掉想斩破石头的执念,开始一心一意修练自己的剑术,同时跟随长禅寺的住持默禅,潜心学习有关禅的道理。
但水池旁的石头,仿佛仍旧在嘲笑大四郎的努力修练般。总是会在黎明时分出现在他梦里,而且石头的表面仿佛化成了人的脸庞,脸上还带着讽刺的笑容。
——怎样,你无法斩破我吧?
石头总是这样得意地说着。
每当大四郎从梦中醒来,只要走到庭院去,水池旁的石头总会防不胜防地映入眼帘,而且看起来比梦中大上十倍,几乎占据了大四郎的整个视线。
大四郎非常努力在心中无视石头的存在,想将石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,但他的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石头,让他每每因此厌恶地皱起眉头来。
三年后的某天早上,大四郎醒过来后并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像看到什么异象似地睁大眼睛,眼眸还清澈地像个孩子。
因为,就在他要睁眼醒来的前一刻里,梦中的庭院石头竟露出悲伤的表情,瞬间消失在他眼前。
大四郎起身后,立刻走到庭院去查看。他发现石头似乎缩小了,在自己的视线中几乎微不足道。
——我随时能斩破它。
大四郎瞬间涌上一股自信,并清楚地在心底如此呐喊。
不过大四郎并没有动手斩破石头,因为他的自信已经转为确信,让他明白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。
就在隔月,忠长被赐封骏河一国,原本在甲府奉公的家臣们,也大多必须跟随忠长移居到骏河去;大四郎于是赶紧找了空档时间,到诹访去拜访许久不见的恩师。
“怎么样,你还在试图斩破石头吗?“
所左卫门一边笑一边说着。
“我已经决定不斩石头了,不过我觉得我应该办得到。“
当大四郎告知恩师过去三年来的修练结果时,没想到所左卫门却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:
“真有你的,大四郎,我就传授你新当流仅有一人得授的秘传剑法——一太刀吧!“
大四郎获得师父传授了新当流极秘的的究极剑法之后,就赴任到骏府去了。
发展到这一步,他在剑技上的烦恼也完全消失了,对于人们给他的尊称“斩石大四郎“,他也都能毫不在意地充耳不闻。
只是另一个烦恼——对妻子绢江的怀疑,始终无法斩断,而且根深蒂固地深植在这位不幸的剑士心底,挥也挥不去。
当大四郎结束在江户服勤一年的任务后,带着笹岛志摩介回来时,又耳闻到两、三件关于自己不在的这段期间里,妻子素行不良的不雅传闻。
大四郎心里非常清楚,即使追问妻子,她也会全盘否认,而且自己手上也没有确凿的证据,因此只能如往常般,将这一切默默隐忍在胸中。
相隔一年再度拥抱绢江,大四郎发现妻子丰腴的柔软肌肤,已到了令人浑然忘我的程度,因此他不想也不敢说出任何一句会惹美丽妻子不开心的话。
不过大四郎作梦也没有想到,自己推荐给藩主,还从江户一路带回来的笹岛志摩介,竟会爱上自己的妻子绢江。
但事实终究是事实,志摩介一看到绢江,立刻展露出他特有的风格,像个狂人般地,激烈、大胆无谋,又专心一意地爱着绢江。
六
“成濑先生,您说什么也不愿意和我比武吗?“
志摩介已经无数次对大四郎如此要求。
“我们不是曾经在江户以真剑对峙过吗?以我们现在的交情来说,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。“
大四郎总是如此回答。
“不,您当时采取的姿势,是新当流秘传的一太刀,没错吧?同为新当流的习剑者,我很想学会秘传的太刀,这是我一生终极的愿望,因此务必请您赐教一下!“
“一大刀是只传一人的秘剑,我不能擅自传授给您。“
“你的意思是,凭我的实力还不够格吗?“
志摩介咬紧了牙关。大四郎看到他的表情,赶紧澄清道:
“我并不是说您的实力不够,而是指您在心理层面的问题。“
“您是说,我的心灵修练还不够吗?“
“不,也不是修练够不够的问题,而是您的内心过度紊乱,不论行走坐卧,这一点随时都呈现在您的眼神和身体上,如果说这只是我的错觉,那么请容我向您道歉。“
大四郎指摘的一点也没错,只是……
——那是因为我爱上了你的妻子绢江小姐。
这句话,志摩介当然说不出口。
“只要我能拭去内心的紊乱,成濑先生是否就愿意传授我一太刀?“
“我刚才已经说过了,剑道是一条有其规则的道路,所以我不能背着师父,擅自传授你这招秘剑,不过,若您真的想独自钻硏一太刀的极意,在下倒是能够尽可能地加以协助。“
大四郎的意思是,只要志摩介能挥除内心的迷惘,虽然形式上无法传授他一太刀,但实质上可以教导他如何施展这个招式。既然大四郎都这么说了,志摩介也不便继续强求。
问题是,他是否真能挥去内心里的迷惘与紊乱?
——当然可以。就算只有一次也好,只要把绢江弄到手。只要得到绢江那美丽的身体就行了。
志摩介对绢江的扭曲爱情,有如被浇上油的烈火般,燃烧得愈来愈旺,将他深深卷入火焰般的漩涡里。
虽然志摩介对自己的魅力充满自信,有把握能吸引住任何女人,但绢江毕竟是恩人的妻子,也比他迄今为止所爱过的任何女人都还要美丽,再加上他不知道有关绢江的种种丑闻,所以他一心认为绢江应该不是一个容易攻陷的女人才对。
他以热恋中的人特有的狡智,绞尽脑汁不断思考,最后拟定了一个绝佳的秘策。接下来,他故意选在大四郎负责夜班宿卫不在家时,到大四郎家去拜访。
“啊,原来是笹岛大人,我丈夫今晚负责宿卫,不在家里呢!“
不等来到玄关回应的绢江说完,志摩介立刻抢着回答道:
“不,这我知道——绢江小姐,我其实是有话想对你说,才特地前来的。“
绢江看着志摩介的脸。
她大致能察觉出志摩介的意图,因为以往趁大四郎不在而前来的男人,几乎都以同样理由前来,也都会说出同样的话。
而每次绢江都会依对方是否符合自己对男人的喜好,来决定自己所采取的态度。
绢江明显非常中意志摩介。
因为志摩介是丈夫平素就极力推崇的剑士,拥有绝佳的剑技;不仅如此,志摩介那极度秀丽俊美的外貌,简直是出类拔萃,早就深深攫获了绢江多情的芳心。
志摩介如同以往一般,在他又长又浓的眼睫毛下,露出仿佛正在作梦般朦朦陇胧的眼眸,并用这样的目光,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绢江的脸庞。感应到志摩介的目光,绢江的身心逐渐发麻起来,一股冲动让她很想主动投入志摩介的怀里。面对这股难以抵抗的诱惑,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整个揪紧了起来。
志摩介与绢江面对面坐下来后,以充满热情的声音诉说着:
“绢江小姐,我要在你面前切腹。“
“咦?“
令人意外的一句话,让绢江茫然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我是个恶棍,是个令人唾弃的男人,是个无耻之徒,所以我只能一死……以乞求大四郎大人的原谅。“
“志摩介大人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啊。“
“绢江小姐,你的心既贞洁又纯净,我想你是无法明白的,其实我……一直很爱慕你,几乎可以说是用所有的生命爱着你。明知道你是我恩人的爱妻,但我就是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。绢江小姐,我无法强迫自己不去爱你;我知道我是个没用的男人,既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大四郎大人,对于这份没有结果的感情,我会自行了结,只是最后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句话,就当作此生的美好回忆:在我结束生命之际,我希望只在你一人面前,走完这最后一段……这就是我今天来访的用意。“
才看到志摩介的脸,整颗心就已经立刻飞向他的绢江,听到这番炽烈无比的求爱话语,自然更是全无抵抗之力。
“你在说什么啊,志摩介大人!请你千万不要寻死!其实……其实,我也早就爱慕着你了……“
没想到能将自己所爱的女人拥抱入怀,享受极致快乐的时刻,竟会如此轻易到来。
志摩介浑然忘我地陶醉在绢江柔软的肢体里,将原本受到束缚的狂暴热情与欲望,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。
天还未破晓时,志摩介趁着四周还有些昏暗,悄悄离开精疲力尽而陷入沉睡的绢江身旁,然后走出屋外,沿着往南的道路横越过宝藏院,往爱宕山爬去。
志摩介来到神社水井旁,用水净身后,就往树木茂密的山腰深处走去,一直来到一块约十坪左右的寛敞空地,然后静静地拔刀出鞘。这里是他悄悄挥剑,不断努力修练的场所。
志摩介站在没有丝毫微风,只有满溢清冷空气的寂静空间里,他的精神与肉体,已完全化为澄澈透明,昨日之前那狂乱与焦虑的痕迹,早已丝毫不存。
志摩介聚精会神后,对着大气大喊一声:
“喝!“
随着白刃一闪,志摩介的眼睛也像破晓的启明星般,散发出耀眼的光亮。
一个全新的、无限的世界,已经在他的剑尖前方展开。
一小时后,志摩介终于收剑并擦掉汗水,然后走回先前的神社,恭恭敬敬地在社前叩首礼拜。
——我,志摩介,刚刚已经自己领悟了新当流至极的秘剑——一太刀。
不需要大四郎的教导,志摩介已经凭着自己的力量,清清楚楚掌握了该剑技的极意。
——大四郎,如今已不再是令我畏惧的对手了。
志摩介如此告诉自己后,傲然地走下山路,而直到没多久前,还牢牢烙印在他脑海里,几乎要让他发狂的绢江美丽的身体幻影,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七
志摩介在破晓时分,从大四郎宅邸里走出来的一幕,被人目睹个正着。
这个人就是住在隔壁的安村进五。
这个男人也曾打过绢江的主意,却被绢江厉声斥回;当时他只能露出畏畏缩缩、像是老鼠般的眼神,悻悻然离去。
此刻,这双宛若老鼠的眼睛里,闪动着充满嫉妒的目光。
于是他跑去找大四郎,悄悄向大四郎告发了自己所见的一切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吗?“
大四郎用沉痛的语气确认过后,立刻赶往志摩介所住的地方。
“有人看到您一大清早,从我的宅邸里出来。“
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?志摩介大吃一惊,但既然已经被揭穿,再否认也没有用了。
“确实,我有到你府上去造访。“
“你去做什么?“
“我半夜里醒来,突然灵光一闪,想到一些关于剑道修练的诀窍,所以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,想立刻寻求你的指导,才会到你府上去拜访,但我进到你府上的庭院后,想起你今天在担任宿卫,所以我就直接回来了。“
尽管志摩介辩解的态度不太自然,但就一个热衷于剑术的人来说,这种情形并非不可能发生。
“绢江……“
大四郎仿佛喉咙被什么哽住似的,发出苦涩的声音。
“您该不会是为了找绢江吧?“
“我去找绢江小姐要做什么?“
志摩介立刻反击。
“看到您的人,说您对绢江……好像做了什么不很礼貌的事。“
“到底是哪个家伙,为什么要造出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?“
“这个人……是谁并不重要,我只想知道,您真的没有见到绢江吗?“
“既然你不相信,我们就一起去找绢江小姐对质吧。“
志摩介率先走进大四郎的宅邸里。
绢江看到从昨天半夜到黎明前,一直与自己裸身交缠在一起的心爱男人,此刻竟带着丈夫一起走进来,内心不禁感到动摇,羞耻与喜悦交杂在一起的复杂感觉,让她羞红了脸,然而……
“绢江小姐。“
叫着她名字的志摩介,不论是表情还是声音,都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不只毫无感情,而且充满着冷漠的气息。
“绢江小姐,有人说看到我昨晚来找你,直到今天破晓前才离去;我是为了证明清白才特地前来的、请你在大四郎大人面前说清楚,我除了在大四郎大人面前之外,从来不曾私下见过你一面。“
“你说的一点也没错。“
“绢江小姐对我来说,只是我所敬仰的恩人之妻,除此之外,我对绢江小姐既不曾抱持任何私人感情,也不可能会抱有私人感情。大四郎大人,如果这样还是无法拭去你对我的怀疑,那么今后即便是你在家中,我也绝不会再踏入府上一步,我可以对天发誓。“
志摩介的语气非常坚定又真挚,丝毫听不出来有任何可疑的地方。
“我竟然怀疑你,真是抱歉。“
大四郎低下头来,向志摩介致歉。
第二天,志摩介在下城途中,被躲在暗处的绢江叫住。
“志摩介大人,你昨天说的那些话……说你绝不会再到我家来,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?“
绢江娇声地说着,脸上还带着微笑,表情仿佛明显在说:“志摩介大人,你还真会演戏哪!“
“绢江小姐,我昨天应该说得很清楚了。“
“咦?“
“我不仅不会再到府上去,而且为了避嫌,今后我们还是不要像这样偷偷见面说话吧。“
“志摩介大人,你……“
“昨晚的事,你就当作是一场梦吧。“
看着眼前如此冷漠说着的男人面容,绢江不禁哑口无言。
“志摩介大人,你明明说你非常爱慕我,难道那些话都是谎言?“
“那绝不是谎言,都是我的真心话,只是对现在的我而言,那份曾经有过的感情,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。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没有道理,但我也无能为力。“
“你这个无耻之徒!“
愤怒和屈辱的情绪,让绢江简直要发狂。
有生以来,这还是她第一次尝到这种屈辱。
以往绢江所认识的男人,没有一个不为她所施舍的那一点点爱情或情欲,感到疯狂与崇拜,最后甚至哀求绢江别舍弃他;即使因为惧怕大四郎的剑而避走他乡,仍有不少男人透过各种手段,向绢江传达自己的情意。
每次找机会主动切断关系的人,都是绢江自己。
然而,没想到这次竟是男人主动求去,而且还是在第一次抱她之后没过多久,就表现出这种冷酷至极的态度来。
绢江原本就是个好强又气性激烈的女人,这种强烈的屈辱与愤怒,让她无法承受。
——绝不能让志摩介那个男人活下去,一定要杀了他,杀了他之后再对他吐口水。
绢江决定将一切豁出去,采取最激烈的手段。
当晚,她对着大四郎说:
“请你杀了笹岛志摩介。“
“怎么了?你怎么会说这种话?“
看到暴怒的妻子做出如此唐突的请求,大四郎不禁为之愕然。
“我就跟你说实话吧,我被志摩介侵犯了。“
“什么!?“
一听这话,大四郎猛然坐直了上半身。
“志摩介之前所说的那些话,全都是骗你的。那个男人从之前就经常调戏我,那一天他故意趁你负责宿卫不在家,偷偷潜入我们家来,用暴力玩弄了我;虽然我拼死抵抗,但我终究只是个女人,根本敌不过男人的力气,于是……“
“绢江!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吗?“
“当然是真的,请你杀了那个禽兽不如的可恶男人!之后你要如何处置我,我都不会有怨言,我只想亲眼看到那家伙死,他只要一天不死,我就算死也不瞑目!“
“绢江,为什么你那时候不说实话?“
“因为我没有想到那个男人竟敢公然说谎,还脸不红气不喘的,我根本就愣住了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那家伙是个恶魔,我很不甘愿,竟会被那种人侵犯……“
看到绢江气到发抖,连睡衣衣摆都乱了,大四郎也脸色大变,露出狰狞的表情来:
“绢江,快去拿墨和砚来!“
大四郎任凭怒气挥洒在笔尖上,写好挑战书后,立刻用左封的方式加以封缄(注:在日式文书中,左封通常是用于挑战书或遗书等不吉之事上。),然后命家中的年轻侍从,送到志摩介的住所去。
“我明天会斩了那家伙,之后再来思考如何处置你。“
大四郎满心以为志摩介理所当然会针对挑战书立刻做出回应,没想到却迟迟没有消息。
——那家伙,该不会是逃走了吧?
第二天早上,大四郎立刻到志摩介的住处去察看,但志摩介已经出门去奉公了。
大四郎也赶紧登城,并在城内找到了志摩介。
“笹岛,你什么也不必多说,你应该已经看到挑战书了吧,为什么不回应我?“
“为了我没有做过的事而要进行决斗,对此我无法接受。“
“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!你这个没用的懦夫,是不敢和我决斗吗?“
大四郎愈讲愈气,啪地一声,伸手就往志摩介脸上挥去。
“唔!“
志摩介捂着脸颊,往后倒退了一步,苍白的额头上浮现出青筋,并恶狠狠地瞪视着大四郎。
“身为武士竟被人说成是无胆懦夫,还被赏了一个耳光,看样子不决斗也不行了哪!成濑先生,我也要向你发出挑战书。“
“今晚戌刻(晚间八时),到八幡神社来。“
“不,既然你是在城中公然侮辱我,就应该在众人面前,与我堂堂正正一分高下。“
“你说什么?“
“你就和我一起到家老面前去,提出决斗请求吧!“
原本是侵犯人妻而引发的决斗,却变成受到莫须有的侮辱而决斗,志摩介巧妙地转移了焦点,还昂首阔步地跟着大四郎,来到家老三枝伊豆守面前。
“请家老大人谅察,我为了维护武道的尊严,不得不和成濑大四郎决斗。“
“你要和成濑决斗?“
三枝非常清楚,大四郎是最热心引荐志摩介的人,所以对志摩介的这个请求,感到百思不解:
“是的,所以我想在九月二十四日即将举行的御前真剑比武上,与大四郎真剑对决。我想这是我们最佳的舞台,成濑和我都是新当流的高手,不论我们谁羸谁输,这场比武应该都会很有看头吧!“
志摩介老神在在地诉说着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。
“成濑,你也想和他决斗吗?“
大四郎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吗,虽然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,不过既然你们都提出请求了,那也没办法,我会去向殿下禀报的。“
对忠长来说,家臣们的命不比蝼蚁值钱多少,所以一听到比武内容会变得有趣,当场便作出准许。
“就让他们比划看看吧!“
既然主君已经准许,三枝当然只好告知两人,会将他们排进对战组里。听到这话后,志摩介立刻开口说:
“家老大人,在下还有一个请求。“
“什么事?“
“成濑被人称为『斩石大四郎』,但我不曾见识过他的斩石秘技。比武是很讲运气的事情,虽然我有自信能胜得了这场比武,但仍有可能会败北而死,若真是如此,我想能在临死之前,看一次他的斩石秘技。“
听起来的确很有看头,就连三枝也被挑起了兴趣。毕竟大四郎的“斩石“之名,虽然在众人口中广为流传,但实际上并没有人亲眼目睹过。
“怎么样呢?大四郎,你愿意斩裂石头给大家看吗?“
“没有问题。“
大四郎斩钉截铁地回答。
八
就在比武前一天,发生了一起小小的事件。
一名叫吉泽松的十八岁女性,拿着米泽藩发放的报仇许可状,来到骏河藩监察官榊半兵卫的官舍。
“我想和笹岛志摩介决斗,为我姊姊报仇。“
女人一开口就如此要求。
陪伴她一起前来的,是一名年约三十岁,自称村木伊兵卫的健壮武士。榊半兵卫立刻将志摩介叫来。
“米泽藩士吉泽柳太郎的女儿阿松,说要与你决斗,好为她姊姊报仇,你认识她吗?“
“认识。“
阿松的姊姊阿琴——在双眼皮底下,有着黝黑的大眼睛,是一名宛若悄悄盛开在树荫下的夜来香般的美女。
志摩介曾迷恋过她,后来终于如愿得到她——然后,便断然将她给抛弃了。那是志摩介在领悟剑招“矶浪“的极意时所发生的事,后来他听说,阿琴留下遗书自杀了。她的父亲已经年过七十,而继承家业的孙子三吉还是不懂世事的幼儿,所以妹妹阿松才会想挺身而出,替姊姊报仇。
“虽然我并无此意,但却被视为仇人,实在令我感到相当遗憾;不过,既然她希望如此,那我也愿意随时奉陪。“
“有一名叫村木伊兵卫的人,陪她一起前来。“
“他是中条流的高手,听说是阿琴的表哥,若是要我一人对他们两人,我也完全无所谓。“
家老三枝伊豆守接到榊的报告后,觉得很困扰,但既然他们手持米泽藩正式发出的报仇许可状前来,那骏河这边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请求。
只是,万一志摩介被打败,那么早已向主君报告过的志摩介与大四郎之间的决战。就无法进行了。
“我不会被村木打败的。我今天就去与阿松她们决斗,一次收拾干净。“
虽然志摩介说得一派轻松,但就算阿松不是问题,身为中条流高手的村木,也不见得就是能够轻易斩杀的,因为他一定很清楚志摩介的实力到什么程度,才会自告奋勇前来替亲戚报仇。
三枝和榊商量后,对阿松这么说:
“我会尽快将你们的请求往上呈报,不过明天的比武是很早之前就决定好的,所以你们就等比武结束后再决斗吧。“
这就是三枝最后下的决定。
“我听说这场比武是要以真剑对决,万一笹原在比武场上被击毙,那么我们多年来的苦心,就会瞬间化为泡影了。无论如何,还请允许我们在比武之前亲手报仇……“
阿松和村木拼命恳求着,但三枝更怕事情的结果会惹恼忠长,所以始终没有点头答应。
就在当晚,阿松和村木伊兵卫去袭击了志摩介的住所。
这一晚,志摩介为了养精蓄锐,好为第二天的比武做准备,早早就上床睡了。
原本他打算安稳地沉沉入睡,结果却突然想起白天三枝和榊提到的吉泽松的事,因此想起了阿琴来,紧接着,昔日为了自己剑道修练而牺牲的女人们,过往的美丽面容也一一浮现在眼前。
志摩介到目前为止,从来不曾想起被自己抛弃的女人。
——这可不行,不能为了这种事,打乱我平静的心,影响我的睡眠。
志摩介努力想挥去女人们的身影,但女人们的脸却像跑马灯似的,不断在眼皮上转来转去,几乎到了烦人的程度。
——真是可恶!
志摩介站起身,想让自己冷静下来,于是打开一扇雨窗,没想到竟看到阿松和村木站在庭院里。
两人原本打算偷偷潜入,不料雨窗突然被打开来,两人当场慌了手脚,只好报上自己的名字,并分别从左右两边挥剑逼近志摩介。
志摩介快速往后退到屋子里,两人则是继续往前追。就在两人要跳进屋内时,志摩介手中已经握住了出鞘的脇差,站立在客厅正中央。
志摩介对着人在檐廊上的村木高喊一声:
“村木先生,你的剑会砍到上面的门框喔!“
村木刹那间愣了一下。就在这时,志摩介趁他将注意力往上移的瞬间往前飞跃,并将手上的脇差,刺进了村木的胸口。
不等村木的身体仰倒在檐廊上,志摩介已经转移目标,一把夺下了阿松的怀剑。
志摩介将阿松的手臂往上扳,并将她压倒在地板上。
——太像了,她长得太像她姊姊阿琴了,除了眼神有些好胜之外。
阿松发出悲愤的呻吟声,仍不断抵抗着,但志摩介只是默默地将她压倒在床上,表情已经变得有如禽兽。
约莫半小时后,志摩介终于起身。他抱起阿松的上半身,并将怀剑放在她手里。
“阿松,起来吧,我给你机会报仇。“
阿松坐起身来,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悽怆悲痛,她整理好被粗暴拨乱的衣摆,踉跄地站了起来。
“你这个禽兽!“
阿松从干渴的嘴唇里发出悲鸣声,同时挥剑扑向志摩介,却被志摩介从一边的肩膀到另一边的腋下,一剑斜斩而下。之后,志摩介就在充满血腥味的寝室里,一觉沉睡到破晓时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后,志摩介立刻到井水旁,用冷水净身,然后叫醒正在沉睡中,浑然不知昨晚发生什么事的年轻侍从们,交代他们处理尸体后,便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,神清气爽地往城中去。
九
宽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,下午四时。震惊世人的骏府城内御前真剑比武,在一片腥风血雨中,已经一连进行了九场。总计有十一名比武当事者,以及三名观武席上的女性丧失了性命。
身为第十组的对战人马,此刻被唱名而出现的,分别是东侧的成濑大四郎,以及西侧的笹岛志摩介。
不过被唱名出来的两名剑士,并没有立刻就展开对决。
依照之前的约定,必须先由成濑大四郎展现斩石秘技,然后才正式展开比武。
一座高四尺、厚三寸的墓碑,此刻正盘踞在比武场正中央,而大四郎则是手持白刃,站在墓碑前面。
墓碑,是否真的能被斩断?
场内几百只眼睛,无不带着异样的兴奋,将目光集中在大四郎手中的白刃之上。
大四郎斩裂石头的事迹,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;而既然他会被冠上“斩石大四郎“的名号,那就表示他一定有办法斩裂石头。尽管众人都如此相信,但大多数人在没有亲眼目睹之前,心里总是存在一丝怀疑;因此,大四郎愿意在众人面前展现斩石秘技,这件事可说是众人多年来殷切的期盼与渴望。
大四郎自从斩石事件以来,不曾再斩裂过石头。尽管他尝试过无数次,但都以失败收场。最后,他接受恩师的教诲,不再试图斩裂石头。
但自从梦中的石头幻影消失。他也获传了一太刀的极意后,
——我能斩开石头。
他开始如此确信着。
尽管目前站在藩主与众人面前,面向着墓碑,这股确信也丝毫不曾动摇。大四郎先采取双手握剑的上段姿势,并深深凝视着墓碑,之后又静静地将剑尖往下垂,改采下段的姿势。
他将剑尖就这样指着墓碑底部,然后整个人犹如冻结般完全不动。
——啊,他是怎么了?
——难道他无法斩裂吗?
对大四郎抱持好感的人们,忍不住握紧拳头。就在此时,大四郎采取下段姿势的剑,突然快速往右肩上方垂直竖起;然后,在电光石火之间,只听大四郎大喊一声:
“喝!“
一道白光如风疾电驰般,斜斜地往左边一闪而过,接着,大四郎的剑便以左下段的姿态静止不动。
没多久,大四郎终于静静地将剑拉回自己眼前,然后看着剑尖露出笑容来。
一块基碑顶端的碎石,沿着剑柄前缘轻轻弹落。
而整个墓碑的左上半部,已经呈正三角形,滚落在地。
在所有人如潮水般不约而同发出的惊叹声中,只有一人冷冷地盯着大四郎的动作,这个人就是志摩介。
——我也办得到。
志摩介心里清清楚楚地涌上一股自信。
遭到一刀两断的墓碑被收拾干净后,两名剑士终于以夺取对方性命为目标,展开了对峙。
所有剑士要交手之前,都会进行精密的计算,以掌握对自己有利的情况,同时找出对手的弱点。
志摩介前一晚才击毙村木,还侵犯并斩了阿松,他非常确信自己目前的精神与肉体,都处在最高的巅峰状态。
反观对手大四郎,由于妻子被侵犯,目前正处在极度懊恼、苦闷、愤怒的情绪里,不难推测他的身心状态,已被他自己折磨殆尽。
更何况他刚刚才斩断石头,那一击绝对消耗了他大量的精气神,甚至远超过击毙几名活生生的对手时所需的程度;因此,不论从哪一点来看,绝对都是自己有利……志摩介如此盘算着。
另一方面,大四郎想要斩死妻子绢江的决心,早已超越了要斩死志摩介的念头。他自从结婚以来,就将自己木讷却诚实的灵魂全部献给了爱妻,也因为如此。才会不断在嫉炉的地狱深渊里挣扎,没想到绢江却亲口证实了她被志摩介侵犯,事到如今,他唯一能走的路,就是诛杀志摩介之后,再斩了妻子。
对他来说,夺走妻子的生命,比夺走自己的生命还痛苦,所以一想到妻子会死,他就不再抱持任何希望,也不再抱持着任何对于活下去的执着。
置生死于度外,只想将自己领悟的一太刀极意发挥到淋漓尽致,好斩了可恨的志摩介——这个唯一的想法,驱使他涌现了无限的斗志。
斩裂墓碑一事,带给他更大的自信。先前在斩石时,他会忍不住发出会心的一笑,就是因为他非常确信,自己一定能像斩裂那块墓碑一样,将志摩介一刀两断。
再加上他并不知道,志摩介其实已经透过修练,自行领悟了一太刀的秘剑,所以就剑技来说,他也深信自己绝对比志摩介更胜一筹。
尽管背后所象征的意义完全不同,不过这两名剑士的命运,可以说半辈子都受到剑和女人所左右,所以才会各自认定自己比对手有利许多,还满怀杀气地与对手对峙着。
两把剑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情况下微微动了一下,仅仅是剑尖相交的程度,然后就完全静止不动了。
接近黄昏时刻的比武场上,明明四周有许多人围观,此刻却安静到仿佛无人一般,只有大气凝结在两把剑的剑尖之上。
在一太刀的剑招之中,不存在任何格挡、闪避、反击的技巧。
正如字面所示,所谓一太刀,就是绝无第二招的一剑。当这一剑斩裂大气时,位在大气中心点的对手生命,也会跟着被切斩开来。
以最激烈也最精准的方式,夺走对手性命的一太刀,目前正分居东西两侧,而此刻,两把一太刀就要激烈冲突。
紧张的气息已经达到极限,就在场内一隅传来呻吟声时,
“喝!“
宛如被磨砺过的金属摩擦声般,两名剑士同时发出深具气势的响声,并瞬间划破了大气。
两把一太刀,同时往对手斩去。
结果——大四郎粗糙的脸上,瞬间喷出血来,并朝着水平方向,飞出了两尺左右。往一旁飞去的脸上,表情还带着诡异的胜利笑容,即使掉到地上后,笑容仍绽放在一滩鲜血中。
低头看着对方异样的脸,志摩介俊美的脸上,也浮现出会心的一笑。
然而,他的笑容突然瞬间变得扭曲,剑也从他手上掉落,因为他感受到从自己右肩到胸前,传来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。
当志摩介举起左手来,想按住自己的肩膀时,他的上半身,就像被一斩为二的墓碑一样,瞬间跌落在地上。
有好一段时间,鲜血仍从他伫立不倒的下半身断面处,连续不断地喷涌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