骏河城御前比武

南条范夫
翻译  萧云菁


蛤蟆剑法

宽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,在骏府城内的南广场上,于城主忠长面前举行的真剑比武中,预定被排在第四场出战的组合,是骏河藩的枪术指导笹原修三郎,以及四处流浪的恶汉屈木顽之助。

不过,这场比武究竟是否能按照原定计划举行,包含负责安排当天所有比试的家老三枝伊豆守在内,没有几个人有把握。

之所以如此,主要原因是完全没有人能确定,屈木顽之助是否真会在这比武场上现身。

笹原修三郎因为是一名藩士,当然早早就来到了比武场;更何况,这场比武原本就是笹原修三郎主动提出的。

可是,对手屈木却没有人清楚明了他确切的所在之处,只有传闻说他躲在富士山麓的某个风穴里,偶尔会像一阵风似地出现在城下,不过这终究只是个传闻。

笹原在藩内各处,竖立起给屈木的挑战告示牌,上面甚至罢有藩事名的但书,表明除了比武的胜败之外,绝不会对屈木施加任何身体上的伤害;只是,在这之前已经在骏府城下杀了三名颇负盛名剑士的屈木,是否会相信这份挑战书所写的内容,主动现身来比武,笹原觉得非常不安。

就在这种不安与疑虑的情绪下,当第四场比武正式宣告开始,笹原修三郎应名从东侧的幔幕里,持着自豪的名枪「银蛇号」现身场内时——

「西侧剑士,屈木顽之助!」

听到这紧接而来的唱名时,场内瞬间涌起异常高涨的期待。

不过并没有人出来应声,只有阳光下被重铺过的白砂映照着反光,诡异的紧张气氛,在场内不断扩散开来。

就在这时,当司仪进行第二次唱名之际,一个男人突然从西侧聚集的邻近乡士、以及被允许持剑的百姓当中,一下子飞跃而出。

简直就像青蛙突然从草丛里蹦出来一般,男人在场内立定脚步,用低沉养的声音,报上自己的名号:

「屈木顽之助参上。」

「喔喔,终于来了!」

「那个就是蛤蟆吗?」

「真有胆识哪!」

当人们的窃窃私语有如微风吹过股,在场内引起一阵阵骚动时,两名剑士也在比武场中央相互对峙着。

修三郎是位身材高挑、皮肤白皙的美男子,顽之助的长相却既矮胖又其丑无比,双腿也很短,两眼之间分得很开,扁塌的鼻子下,是一张稍微往前突出的大嘴巴,再加上那青黑色的脸,让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只蛤蟆。

全场贯注在顽之助身上的眼光,明显是一种厌恶、甚至还带着恐惧的眼神;恐怕在场的所有人,应该都希望败北的人是顽之助吧!然而,在此同时,在场所有人也都暗自觉得,这场比武最后恐怕会是由顽之助取胜,因此也都抱持着担忧的神色。

毕竟,顽之助的蛤蟆剑法,早已令骏府城下的人们深深畏惧。

原本他是个没没无名,甚至也不清楚来历的浪人遗孤,三年前根本没有几个人听过他的名字。

但自从两年前,在舟木道场「兜投」那一日以来,他开始成为人们恶评的对象,而在去年的「兜投」那晚之后,更被评为凶暴残忍的剑士,人们不但畏惧他,也非常憎恶他。

「兜投」——这是骏府城下自庆长时代(注:后阳成天皇、后水尾天皇的年号,时间为西元一五九六至一六一五年。在这段期间中,日本历经了由丰臣至德川的政权转移,同时也宣告了战国时代的正式告一段落。)开始,剑技就广受推崇的舟木一传斋,在他所开设的道场里,每年五月五日举行的特殊武技。

关于这项武技的详细内容,都记载在《舟木家传书》与《兜投之方法》里,此处便不再赘述;不过简单地说,传统的兜割(斩头盔),是将静置在眼前的头盔,一斩为二的技法,但舟木道场里的斩头盔,却是将头盔从剑士旁边迅速地投掷过来,让剑士在头盔横越过自己眼前时,瞬间将之一斩为二的技法。

要达到这种境界,所需的非凡剑力,以及矫捷的反应速度,自然不在话下。

因此,尽管舟木道场每年都举行兜投的比试,但并不见得年年都有人能成功将丢过来的头盔一斩为二,有时候甚至连在剑技方面可望达成目标的人,都找不出半个。

不过宽永四年(一六二七年)五月五日的「兜投」,却让年轻藩士们,以及其他舟木门下的弟子特别感兴趣,因为大家都推测,能在当天的「兜投」中展现不凡身手的人,便很有可能会被一传斋指名为继承者,并且同时成为一传斋的女儿——千加的夫婿。

其实一传斋并没有如此明确表示过,只是一传斋的健康状态不佳,加上已届适婚年齢的千加拥有绝世的美貌,才会让这种传闻仿佛千真万确的事实般,煽动着年轻武士们的心。

最后,总共有三人出面表示要参加兜割比试,这三人分别是藩士斋田宗之助与桑木十藏,以及浪士仓川喜左卫门。

三人中的斋田宗之助,被视为舟木门下实力第一的好手,而且早在前一年里,就已经将飞掷过来的头盔斩裂了三寸五分(约十公分),是最被看好的获胜候选人。

桑木和仓川二人,同样是舟木道场里非常杰出的剑士,据说他们为了做好兜投的准备,还进行了一连串非常严苛的修练。

不过这时候,却又出现了第四名候选人前来报名参加。

虽然出现黑马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,不过令众人震惊到无语的,是这第四个候选人,竟是十多年来厕身于舟木道场里,被所有弟子视为仆人的屈木顽之助。

顽之助原本是一名浪士所留下的孤儿,当他父亲倒毙在路旁时,他被舟木一传斋救起,并带回道场里。

尽管他自年少以来就容貌丑恶,境遇也非常差,然而他的态度却非常倨傲,所以道场里几乎没有人喜欢他,但对一传斋所指派的工作,他都会很尽责地完成。

一传斋之所以会看中顽之助,是因为看出顽之助在剑术上,拥有天赋异禀的才能。尽管因为身分差距太大,无法参加正式的剑术练习,但顽之助那独特而凌厉的剑法,在弟子之间逐渐博得了颇高的评价。

不过,尽管偶尔会有道场的弟子和顽之助比武,但所有与他比划过的人,都对他将人逼到绝境时,仍恶狠狠地用力挥剑斩人的可怕执念,以及他残暴的挥剑方式感到嫌恶,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再和他比划。

正因如此,当顽之助表明想参加「兜投」的剑技比试时,一传斋感到有些困扰,而弟子们也都因为嫉妒与愤慨而极力反对。

「呸,卑贱的家伙,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能耐,就自以为很了不起是吗?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」

众人的批评声中,其实也隐含着「凭他那副蛤蟆长相,也敢妄想千加小姐」的嘲骂意味。

但,就长年来的惯例而言,基本上不论是谁,只要有意愿参加「兜投」,即使是正好路过的无名浪士,也不能将之拒于门外。

一传斋思考良久后,终于允许顽之助参加。

听到师父应允自己参加时,顽之助青黑色的脸上,闪过一抹不曾见过的喜悦神色。若借用某一名弟子的恶意批评,那确实是「蛤蟆看见积雨云时,便会啯啯地从喉咙发出响声」般的喜悦表现。

顽之助那张才露出喜悦面容没多久的蛤蟆脸孔,到了第二天早上,立刻变成令人恐惧、充满悲痛的表情。那掺杂着绝望、愤怒,以及屈辱的表情,让他的相貌显得更加复杂诡异,所有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打冷颤,甚至觉得有一股可怕的不祥预感。

不过才短短一夜,就让顽之助产生如此大的变化,主要是因为顽之助当晚偷偷潜入千加房间的木地板下时,无意间偷听到了千加与一传斋的对话。

顽之助不知从何时开始,每晚便会偷偷躲到千加房间的木地板下,静静聆听千加铺上垫被,然后更衣、躺进棉被,直到入睡为止,那微微传来的衣物摩擦声,以及偶尔会有的自言自语。

即使千加睡着后,顽之助也会幻想美丽又可爱的千加,正将她丰腴的肉体横躺在自己头顶上,并随之蜷缩起身体,陶醉在自己的悦乐当中。

——果然很像蛤蟆。

顽之助也曾在地板下的漆黑空间里,为自己的这种姿态感到苦笑,不过他已经无法舍弃这种诡异的习惯了。

当晚,顽之助一如往常地躲在地板下,却在无意间听到千加与师父的对话。早知如此,不听或许还比较幸福,可惜为时已晚,他已经听到了,而那是一段沁入骨髓,让人一辈子也难以抹灭的残酷对话。

「父亲大人,关于这次的兜投,我听说顽之助也报名参加,而您也允许他了,这是真的吗?」

千加的声音里明显充满不悦。

「不论来者是谁,都不能拒绝,这是惯例。」

「那么传闻说,将头盔漂亮地一刀两断的人,便会成为千加的夫婿,这也是真的吗?」

「我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种话,不过我知道有很多年轻人都想成为你的夫婿,如果不以某些标准来筛选,恐怕会引来怨恨,所以如果斋田能顺利达成目标,我确实是打算以此为由,选他做你的夫婿,难道你对宗之助有不满吗?」

「不……如果……若是宗之助大人的话,那就没问题。」

「他可是个仪表堂堂的优秀年轻人,我相信没有人会不服的。」

「是的,可是……」

「桑木和仓川虽然也很厉害,不过他们都不及斋田,你尽管放心吧。」

「是,不过,万一顽之助他……」

「没有错,如果说有谁能打败斋田,恐怕就是顽之助了。」

「哎,顽之助真是讨厌,何必出来搅局嘛!」

千加的声音突然提高。

「万一顽之助的剑技超越宗之助大人,父亲大人您要怎么办?我可不愿意峙给那个鼻子扁塌、双脚弯曲,活像个蛤蟆的男人哪!」

「哈哈,我就算再怎样,也不会把你嫁给顽之助的啦!万一事情真的不可收拾,我也有办法应付顽之助,你尽管放心吧!」

蜷缩在地板下的顽之助,身体剧烈颤动着,喉咙深处还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

不论鼻子扁塌还是双脚弯曲,都被千加说到了痛处。顽之助自己也经常听人们在背后如此批评他,甚至曾被当面嘲笑过。

但这种话出自十多年来,自己倾注所有身心灵偷偷爱慕的千加嘴里,极尽屈辱的感觉,有如尖刀深深刺进顽之助的脏腑里,瞬间割裂他的肉,挖走他的灵魂。

哎,真是讨厌——如此喊叫的千加,她的嗓音听起来就像快要呕吐一般,散发出强烈的厌恶感来,这样的声音,更像火烫的铁棍般,狠狠敲在顽之助的心里。

一整天都脚步踉跄,仿佛失魂落魄般的顽之助,到了第二天,也就是要举行「兜投」的大日子时,现身在做为比赛场地的道场后院里,在他的表情当中带着诡异的狞猛,以及反抗与不平的神色。

兜投比试,是从巳时(上午十时)开始举行。

要将沉重的头盔配合斩者的呼吸节奏巧妙投掷过去,并非一件容易的事,所以一传斋站在高起一阶的台上,自己担任这个工作。一传斋拿起陈列在白木台上的头盔,往站在底下做好准备的剑士面前丢去。

「喝!」

随着一传斋裂帛般的洪亮声音响起,斩者必须在分厘刹那间,将横飞过眼前的头盔一刀斩断。

首先上场的桑木,仅仅斩到头盔顶端的部分,接着上场的仓川,也只斩裂了二寸(约六公分)左右的程度而已。

接着轮到背负众人期望的斋田宗之助上场。他的眉间堆满了自信,在定位上稳稳站立妥当。宗之助白皙的脸颊上露出微微的红润,配上挺直的鼻梁,看上去更显得俊美;不过,从开口较高的裤裙下露出来的白皙小腿肚,看起来却绷得紧紧的,隐隐透露出笼罩他全身的紧张感。

「喝!」

「呼!」

低头看着被斩成两半,掉落在地上的头盔,宗之助不禁莞尔微笑。

站在檐廊上看得入迷的千加,脸上也瞬间浮现出喜悦的笑容。

「了不起!」

「不愧是斋田!」

「真是厉害!」

当众人此起彼落的赞美声还未完全静止时,屈木顽之助静静取代了宗之助,站上比试的位子。

看到顽之助与宗之助完全相反的丑陋面容时,众人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——但,拿起最后一顶头盔,正打算丢出去的一传斋眼里,突然闪过强烈的惊愕神色。

(他办得到。没想到他已经精进到这种程度……)

一传斋拿着头盔的手,不自觉颤抖了起来,但他立刻整理思绪,然后低沉地喊了一声:

「喝!」

头盔被丢出去了。

铿锵!

头盔在顽之助沉默挥动的剑下,被迅速地斩落在地——但,斩开的程度还不到一半。

四周瞬间响起一阵嘲笑声。

「到此为止!」

一传斋在一片嘲笑声中,悄悄拭去脸上突然冒出的汗水,同时如此喊着,没想到单脚跪在地上的顽之助,看着头盔的损伤状况后,却发出奇妙的声音:

「请等一下!」

顽之助大叫一声后,双眼有如熊熊烈火般灼然发亮,嘴唇四周还不住痉挛着。

「师父大人,请等一下!请您再让我重新进行一次兜投!」

「你说什么!」

一传斋解开先前绑起来的宽松衣袖,同时瞪视着顽之助,用严厉的声音回答他,但表情明显惊动摇。

「师父大人,刚才的兜投结果,顽之助无法接受。」

「为什么!」

「您刚才投掷时的吆喝声明显低沉许多,投掷头盔的时机也刻意晚了一瞬;而且,您还刻意将头盔的位置丢得比较低,让在下的剑无法顺利斩中您所投出的头盔。您为什么要如此偏心?恳请您务必说明一下,并让在下顽之助重来一次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,我的丢法有问题是吗?」

顽之助抬头看着紧咬嘴唇的一传斋,丝毫没有动摇地清楚回答。

「正是如此。顽之助相信,师父大人您自己理应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。」

「你太放肆了,竟敢对师父说这种话,屈木,快给我退下!」

「也不想想你的身分,竟敢如此傲慢,可恶的家伙!」

弟子们群情激愤地喊叫着。这时,一传斋举起一只手来制止大家,然后一改先前激动的语气,嗓音温和地对着顽之助说:

「顽之助,你从小就由我一传斋扶养长大,就像是我的儿子一样,你说我怎么可能会偏心呢?只启我一传斋年岁毕竟已大,不再有像以往那般精确的技艺,所以我原本就下定决心,由我负责的兜投只到今年为止,明年开始便要将这个任务托付给其他人。再说,今年人数特别多,要我一口气丢四次头盔,或许正因如此,最后我才会有些气息紊乱吧。你就饶了我这个老人家吧,何况我们不曾有过重来一次的惯例啊。」

「但是,师父大人……」

「顽之助,如果你还是一定要争执到底的话,那你给我听仔细了:就算我丢头盔给你时,因为呼吸紊乱了一点,导致丢的位置比较低,但只要你的剑技够纯熟,就一定能漂亮斩裂头盔。在战场上有哪一个敌人,会配合你的呼吸节奏,将头盔丢到你想要的位置?如果你还无法领悟是自己的剑技不够纯熟,也无视场面适不适合,依旧要坚持己见的话,那就太难看了,顽之助!」

顽之助原本瞪着一传斋的眼神,瞬间坠落地上。接着,只见他的双肩不断抖动,然后出乎众人意料地,简十分沉稳的语气回答道:

「师父大人,顽之助知道错了。诚然,如果顽之助的剑技够纯熟,不论师父大人如何丢头盔,也一定能顺利斩断的,您的训诲,顽之助会铭记在心。」

这时,顽之助宛若要跳向某处的青蛙股,突然站起身来,然后伸长了脖子,寻找着站在檐廊上的千加身影。

越过众人的头顶,顽之助捕捉到千加的视线,然而她却立刻躲进了人群的背后。顽之助只好向一传斋低头示意,然后默默地离开了比试场。当时没有人注意到,顽之助的两边嘴角,早已被自己的牙齿咬破,红色的血丝一路滑落到下颚。

当晚,顽之助便离开了舟木道场,不知去向。

当菊花开始散发出美丽香味的时节,斋田宗之助迎娶了千加,并成为舟木道场里的代理师父,但实际上是取代一传斋,全权处理家业。

对于顽之助的存在,众人也几乎都已遗忘了。

就在此时,不知从哪里传来消息说,早已不知去向何方、全然消失了踪影的顽之助,就栖身在富士山的某个风穴里。

据传说,在富士山麓砍柴的樵夫,常常会在附近遇到某个「像蛤蟆和乌龟配种而来」的恐怖男人。虽然谁都不曾明说,不过舟木道场的大家都一致认为,那一定是顽之助。而这个传言也确实是事实,那个男人正是顽之助。也不知道在消失的这段期间里,他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,只见他原本肥胖的身体变得非常瘦削,那双依旧不变的短脚,支撑着长方形的躯体;鼻孑同样扁塌,而且蓬头垢面,乍看之下,确实像极了老乌龟和生病的蛤蟆交配的杂种。

从秋天到冬天,随着日子的流逝,天气愈来愈严寒,顽之助因此一整天都待在风穴之中。

顽之助所住的风穴,高度只有三尺多,内部却很深,他就在这个又低又狭窄的洞穴里,终日发出锐利的声音挥剑。

将左脚往后方伸直,并竖起右膝盖来,再将上半身托在右膝盖上,顽之助就在这种,的屈身姿势下,不断拔剑、挥剑。

窝在尽管已经弯曲着身体,鼻尖仍几乎要碰到地面的狭斋洞穴里,顽之助的剑仿佛全然无视周围岩壁的存在,自由自在地飞舞着。

「呵呵,这个姿势简直就像癞蛤蟆呢。没错,就是蛤蟆,我是一只丑陋的蛤蟆,千加说得一点也没错,不过……可恶,我一定要让大家瞧瞧,当年那个蛤蟆的剑,究竟有多么锐利!」

不断颤动的嘴唇间,发出来的总是这几句话。

每当强风来袭,自富士山腹扑面而来的沙子和碎石,让人几乎无法睁开眼睛时,顽之助便会走出风穴,到外面挥舞木刀。

顽之助将前后左右纵横飞来的碎石子,一一用木刀斩落地上。他以令人眼花缭的惊人速度,上下伸屈身体,准确地将四面八方飞来的碎石子,全部敲落到地上。

当时师父故意将头盔丢得较低,结果导致顽之助没能准确斩断;那个痛苦的经验教会了顽之助一件事,那就是要斩断比身体重心更低的物体时,挥剑的力道就会被大大抹消掉,而且位置低,力道的削弱就愈明显——这就是他的领悟。

当然,说实在话,顽之助并未清楚掌握何谓重心的概念;他只是将重心视为自己身体的中枢点,并用自己的话,将之命名为核心。以此为基础,他开始练习将自己身体的核心——也就是重心,往上下方向自由地移动;简单地说,就是练习如何在千钓一发之际,快速伸缩整个身体的技巧。

就这个观点来说,将身体贴近地面来战斗的方式,对他是最为有利的。因为以这种方式作战,首先能将敌人以一般常见姿势往下斩来的刀剑力道瞬间化为无力,同时也能给他一个机会,瞄准敌人防御力最弱的下半身斩过去。

顽之助将这种剑法称为「蛤蟆剑法」,并为完成这招剑法,使尽浑身解数。

顽之助几乎像是被剑附身一般,日以继夜地狂练。

顽之助抛开所有一切,集中所有精神练习剑法,但当他拖着疲累的身躯,回到洞穴中打盹时,有时却会忽然梦见千加。

积忧已久的年轻热血,宛如火焰喷发般往上窜烧,而在火焰当中,隐约可以窥见被斋田宗之助抱在怀里,衣带半解的千加,正露出白皙的肌肤……

这种时候,顽之助总是会发出有如野兽般的嘶吼声,然后一跃而起,直冲出洞穴外,不断挥舞木刀;直到破晓为止,他都在旷野中狂乱奔跑,手里仍不停挥着刀。

「千加!千加!」

每次只要如此疯狂呐喊,他的泪水就会滑落脸颊,并在残忍有如锋利镰刀的冬季月光下闪闪发光,最后在脸颊与胡须之间冻结。

顽之助没有像样的食物能吃,有时不得不将枯草裹住雪一起吃下,但吞下这些东西,却只让他觉得胃里苦涩的液体不断地涌上喉间。

宽永五年正月一日,顽之助在连一滴酒也没有的情况下,迎接了新年的到来。这一日他仍一如往常,精疲力尽地回到洞穴中躺下,但半夜里在意识朦胧中,突然感觉到有可疑的身影靠近。顽之助几乎是在下意识里,将抱在胸前的剑拔了出来。

接着,他往旁边一挥,再从正前方往下斩;尽管确实感觉到有物体被他划过,但因为身处一片漆黑之中,他完全不明白自己遇上的是什么对手。

紧握着剑,并不断仔细窥视周遭的顽之助,只觉得洞穴里尽是血腥的味道;直到过了好一阵子之后,他感觉血腥味似乎随着风被吹淡了些,这才将剑上的血擦掉,然后直接靠着洞穴的墙壁入睡了。

当顽之助在拂晓阳光照射下,再次睁开眼睛时,他发现洞穴入口处,躺着一只庞大的山狗;那只狗两边的前脚被横斩开来,鼻尖上下也被斩出一条裂缝,早已没了气息。

顽之助脸上,瞬间掠过一抹宛如微笑的光彩。

跨过山狗的尸体来到外面,他发现天上正在飘舞着细雪。

顽之助在洞穴前面站定,直盯着细雪猛瞧;接着,他突然将身体往前屈,仿佛要倒地一般,但只见他右手上直直伸长的剑,已经将飘落到距离地面只有三寸处,有如罂粟籽般微小的细雪,斩成两半。

顽之助再度露出仿佛微笑般的神情,接着踏雪前进,朝着南方消失了踪影。

就在第二天晚上——

在骏府城下安西町的一隅,刚拜完年耍准备打道回府的斋田宗之助,被人给斩了。

虽说是被人夜袭,但宗之助举竟身手非凡,结果竟遭人轻易斩杀,自然令众人大感震惊;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,他的死状莫名悽惨,令赶到现场亲眼目睹者,无不为之战慄不已。

宗之助不但被人从膝盖处斩断双脚,喉咙也被刺穿,更悲惨的是连鼻子也被削去。

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,将宗之助这种高手斩成这般模样?尽管人们开始背脊发凉地议论纷纷,但在场的人,没有一个想到早已音讯全无的顽之助。

仔细听完事情原委后,瞬间想到可能是顽之助所为的人,就只有舟木一传斋而已,但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口,只是紧紧锁在自己心里。

有机灵的人赶紧将斋田宗之助腰间的剑拔出来,然后沾满宗之助身上流出来的鲜血,并告诉大家宗之助是遭遇凶贼,在与凶贼死斗后丧命的,好保住舟木家的家名不坠。

然而,回到舟木道场的千加,却是日复一日过着悲叹的日子,这点自然毋需多提。

五月五日,又到了「兜投」的日子。

失去丈夫的千加,脸上那蕴含着忧郁的神情,让她看起来更显高雅美丽,尤其是在她眼眸里偶尔浮现、那种令人莫名想保护她的柔弱色彩,让她更形楚楚可怜,并紧紧揪住了年轻武士们的心。

如果能在今年的兜投比试中,充分展现自己的实力,说不定就能拥有端庄美丽的千加——或许正是因为不少对自己剑术颇有自信的年轻武士,心里都充满这种期待,所以报名参加今年兜投的的人比往年都多,达到了前所未见的六人。

一传斋负责确认的工作,至于丢头盔的任务,则交给了骏河藩里知名的一刀流剑士笹原权八郎。

当天,那些为了千加美丽又纤细的身影,一时热血冲头报名参加,对自己实力又过度自信的年轻剑士们,一个接一个地败下阵来。

最后只有一人勉强斩断头盔,那就是前一年里斩了两寸,留下令人惋惜成绩的浪士仓川喜左卫门。

「太好了,你终于修练成功了。」

就在一传斋微笑着勉励仓川之际,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此处,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男人,推开了四周围观的人群,一跃进入场中。

「啊,是屈木!」

刹那间,四周齐齐响起一片惊呼声。

只见顽之助面对着一传斋,下跪说道:

「师父大人,对于顽之助不告而别一事,事后您要如何处置,顽之助都会接受;然而,顽之助在此恳求师父,请给徒儿一个机会,试试当年被您称做不纯熟的剑技,是否已有长进。」

顽之助的态度非常坚决,充分展现出不容师父说不的气魄来。

一时之间,只有沉默主宰了整个比试场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一传斋虽然露出极度不悦的表情,却只能莫可奈何地回答一句:

「好吧,你就试试看吧!」

眼前这个诡异的弟子所展现的可怕气魄,让一传斋瞬间明白,他一定是修得了某种全新的剑技。为了一探这全新剑技的奥妙,一传斋压抑不住身为剑客的本能欲望,于是将自己的顾虑暂抛一边,脱口而出这样的回应。

顽之助来到比试台上就定位。

「笹原先生,由我来吧。」

一传斋取代权八郎,站到丢头盔的台上。

一传斋的举止非常粗暴,粗暴到几乎令人讶异的程度。

当他举起头盔后,完全不管呼吸有无调合,就立刻将它朝着顽之助的膝边丢过去——说的更精确一点,一传斋根本是将头盔砸向顽之助的膝盖。

若是采取一般持剑姿势的人,根本无法在落地之前,斩中用这种方式丢过来的头盔。就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瞬间,没想到顽之助竟如飞鸟般倏地往后退,然后让身体像是要倒地一般,往前方趴了下去。

就丛地三寸处,头盔被漂亮地一斩为二,然后落地。

「啊!」

「喔!」

顽之助环视一脸茫然、深受震惊的人群后,将视线投向站在檐廊上的千加。

「千加小姐,去年斋田大人斩断头盔后,就成为您的夫婿,这一次顽之助应该能成为您的夫婿了吧!」

千加仿佛魂飞魄散地尖叫了一声,同时将身体往后退,一传斋也立刻用严厉的眼神瞪着顽之助,开口怒骂道:

「混帐!你少放肆,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!兜投和成为千加的夫婿有何相干!还不快给我滚!」

一传斋的骂声才刚结束,涨红了脸的仓川喜左卫门立刻走上前来。

「屈木,我可不准你在这里口吐狂言。今天可不是只有你一人斩断头盔,我仓川也同样斩断了头盔啊!」

「呵呵,仓川大人,你说得没错,你确实也斩断了头盔;不过,同样是斩断头盔,方法却完全不同,刚才往我身上丢的头盔,换做是你,绝对斩不到。」

「狂、狂妄的家伙!」

「如果你想的话,我可以奉陪,看看到底谁的剑技比较高超。」

顽之助的声音始终很平静,但语调里却明显带有轻侮的意味。

「正合我意,来吧!」

人墙瞬间往外退出一片空地,仓川喜左卫门重新将裤裙的两脚拉高。

顽之助仍不死心地盯着躲在人群背后,带着恐惧面容往这边窥视的千加,过了好一儿,才重新转头看向仓川。

「呵呵,仓川大人,你的脚又细又长,非常的美,我的脚却像青蛙一样,不只弯曲还很丑陋。你的鼻梁也很挺,我的鼻子却像蛤蟆一样扁塌。不过,仓川大人,要论剑术的话,恕我失礼,你差远了。」

「少开玩笑,混帐!」

当仓川将高举在头上的剑直直往下斩时,顽之助的身体瞬间匍匐在地。

仓川的剑锋,只是空虚地在大气中划过;当他因此上半身往前倾时,顽之助的剑,立刻从离地面一尺的地方横斩而过。

仓川的双脚,从膝盖以下完全被斩裂开来。

「啊!」

仓川瞬间倒地,顽之助则是大喊一声。

「看到了吗?这就是蛤蟆剑法!」

他的话礼没说完,便同时将收回的剑,顺势往仓川的鼻子斜削下去。

「杀害斋田宗之助的凶贼,待在原地不准动!」

随着一传斋的声音响起,他右手上的小刀,也像飞石般飞了过来。

顽之助毫不费力地,用刀背将飞来的小刀拨掉,然后脸色为之一变,充满愤怒地向一传斋破口大骂:

「一传斋,凭你这老掉牙的身手,根本不足以杀死我顽之助,反倒是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,但看在你曾让我吃了十多年的冷饭的分上,我就饶你一命——还有千加,你仔细听好,除了我顽之助以外,如果你敢与哪个男人交好,不论对方是谁,我一定会取他性命。你听好了,千加,我会削掉那个男人的鼻子,斩断他的双脚,让他连一口气都不剩!」

「可恶的家伙,给我站住!」

「屈木,别以为你逃得了!」

因为事出突然而一脸茫然的一传斋与权八郎,回过神来后立刻拔剑跳上前,但顽之助却早已像蛤蟆飞跃般,以怪异的姿势跳跃起来,并推开人墙,消失在宅邸之外。

不但将投出的头盔在快要落地之前一口气斩成两半,还将仓川喜左卫门一剑击毙,顽之助恐怖的蛤摸剑法,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。

从他斩虹喜左卫门的残忍手法来看,先前杀害斋田宗之助的凶手,很显然也是顽之助,这一点已毋庸置疑。

顽之助那执念深重、无可匹敌的妖剑,随时都会出现在自己身边,威胁自己的性命——不论是谁,只要想娶千加为妻,就必须抱持着这样的觉悟。

因此,尽管众人仍对千加的美貌垂涎三尺,但只要想到必须冒着生命危险,最终还是不得不却步。到后来,原本对千加穷追不舍的年轻剑士们一个个死心离去,只有一个人除外。

这个例外的人,就是笹原权八郎。

他是在被邀请去负责丢头盔的那一天初次见到千加,然后便深深被千加柔弱又充满胆怯的眼眸所吸引。不仅如此,他还大意的让理应无处可逃的顽之助,眼睁睁地从他面前逃走,这件事同样严重伤害了他身为剑士的自尊心。

(顽之助算什么东西,蛤蟆剑法又有什么了不起!)

在这之后,权八郎便经常到舟木道场去安慰千加,同时激励一传斋。

久而久之,一传斋自然开始认为,千加能托付的男人,也就只有这个人了。于是,当宗之助的一周年忌结束后,千加便改嫁给权八郎。

「这下子,事情可没办法善罢干休了哪……」

「那个可恶的蛤蟆,一定会杀了笹原的。」

人们开始交头接耳,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嫉妒。

权八郎早有觉悟,所以平常就非常小心,随时做好准备,以应付随时可能出现、攻击自己的顽之助。

他绝对不在夜里外出,同时也加强了宅邸的戒护工作。

或许是因为这个方法奏效了,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预期中的顽之助都没有出现,唯有平静的日子流逝而去。但没多久,四处又兴起了诡异的传闻:

「顽之助在城下郊区里现身了。」

「深夜常常有一个像蛤蟆的男人,在笹原宅邸周围徘徊。」

对于这些传闻表现最惊恐的人,就是千加。

「真的不会有事吗?顽之助他一定还会来攻击你的!」

脸上充满担心色彩的千加,依偎在权八郎身上,楚楚可怜的模样,让权八郎不禁神色毅然地应道:

「不用担心,就算那家伙真的现身,我权八郎也会赌上一刀流的名誉奋战,绝不会输给那个像蛤蟆的男人!」

尽管权八郎信誓旦旦地如此说着,但千加的忧虑却日益加深,到了后来,只要半夜里听到什么怪声,她都会立刻吓醒过来,不断额抖着身体,还紧紧抱住权八郎。

「蛤蟆来了,蛤蟆来了!」

千加甚至会如此狂乱地喊叫着。

她那有如透明般的白皙后颈上,浮现着蓝紫色的静脉,伸直在权八郎股间的纤细长腿,也不断颤抖着。

权八郎像在哄幼儿般,拼命地安慰千加,并温柔地抚慰千加的身体,最后像是要确认两人之间的联系般,反复不断地激烈相爱。

千加闭着双眼,脸上泛着明亮的光彩,娇柔无力地躺在权八郎怀里。看着千加的脸庞,眼见自己楚楚可怜的美丽爱妻竟会如此恐惧害怕,一股对顽之助的激烈愤恨情绪,便不断涌上权八郎的心头。

「好吧,可恶的蛤蟆!不必等那家伙自投罗网,我先去把那家伙找出来,亲手杀了他!」

权八郎于是去找自己的堂兄笹原修三郎,商量这件事。

笹原修三郎是骏河藩的枪术指导师父,他拜传承镰宝藏院流(注:又称宝藏院流,由于使用的武器为镰枪(一边或两边有分枝的长枪),故得此异名。代表人物为曾与宫本武藏对决的宝藏院胤舜,中村市右卫门则是胤舜的师兄弟。)正统的中村派开山始祖——中村市右卫门尚政为师学习枪术,众人都称誉他的枪法「刺穿绝妙」。

「我也听说过顽之助这个人的事情。就我所知,这个男人的剑技确实不可小觑。」

修三郎说完之后,立刻要求权八郎详细说明兜投当日顽之助所使的技法,之后还向权八郎问了许多问题。

「看来顽之助这家伙的使剑法,已经到了炉火纯青、甚至让我都有点嫉妒的地步。没想到他居然能利用身体的屈伸来巧妙挥剑;虽然剑和枪我都学过,但每次在这个关卡上都遇到困难,所以最后我才会选择专研枪术。不过他的技法,我倒是都能清楚理解。」

正面以剑相击时,能有效给予对手重伤的空间其实相当狭窄,只有从头顶到膝盖上方,约三尺五寸的空间而已。相形之下,以突刺为主要攻击方式的长枪,凭借着手上瞬间发出的刺杀力,能杀伤对手的范围从头顶到脚底为止,共有六尺以上的空间。

顽之助学会利用屈伸身体的方式移度重心,借此扩大剑的有效范围,算是一种非常独特的秘技,不过修三郎原本就是为了克服这个困难,才彻底追求枪术奥义的;因此,今日不论是骑在马匹上的敌人,还是俯卧在地上的敌人,他都拥有足够的应对手段,能顺利击杀对方。

「一般的剑术是无法击毙那个蛤蟆的,要想收拾那家伙,只能靠枪了。」

修三郎斩钉截铁地说着。

虽然权八郎对千加信誓旦旦地说,就算赌上自己一刀流的名誉,也绝不会输给对手,但对于究竟要怎样对抗直到那天兜投比武之前,根本不曾听闻过的顽之助的蛤蟆剑法,权八郎其实伤透了脑筋。

如今听着堂兄修三郎所说的话,权八郎不禁恍然大悟,连连颔首称是。

「堂兄,您能不能收我为徒呢?」

「你想向我学枪吗?」

权八郎自己也是一名一流剑士,却想重新拜在修三郎的门下;修三郎一开始不禁感到有些错愕,但旋即又被权八郎对顽之助那股非比寻常的斗志所感动,最后终于点头说道:

「好吧。不过既然对象是你,那也不必从头教起,我就直接教你枪的使用法吧!」

权八郎开始到修三郎的道场去,整整学习了三个月的时间。由于教的人与学的人原本就都是一流的剑士,因此权八郎的进步神速。

「权八郎,你的剑技本来就很厉害,如今再加上高超的枪技,我相信已经没有什么对手,是值得你畏惧的了。」

某一天,修三郎竖起枪来,如此对权八郎说,而权八郎也心领神会地微笑以对。

在这三个月里,权八郎身边也发生了一些变化。随着一传斋去世,权八郎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舟木道场。

另一方面,这一年的「兜投」,由于适逢一传斋生病,因此没有举行。不过,其实众人脑海里都还留着有关前一年发生凶残事件的记忆,因此私下反倒都认为取消才是正确的做法……

权八郎除了积极寻找顽之助的下落外,平日该有的戒备也都没有松懈;只是,他没有想到,顽之助的袭击,竟会在意外的时间,出现在意外的场所里。

七月一日总登城(注:藩主所属的相关臣下,一齐登城朝谒主君的仪式。)当天早上,权八郎让年轻侍从佐助帮忙持着枪,从寺下町往大手门而去;当他来到札之辻町(注:今静冈市中心葵区,为东海道商业要地,自江户时代以来便极为繁荣。)的转角时,

「啊……」

一声仿佛中断笛声般的声响,在权八郎背后响起。

滚到停下脚步的权八郎面前的,赫然是佐助的首级。

「啊!」

跳往右后方的权八郎手里,已经握住了出鞘的剑,但像蛤蟆般将身体压低在地面上的顽之助,也朝着权八郎的方向逼近。

尽管手上还握着枪的佐助身躯,就横躺在只有咫尺之遥的一间处,但权八郎已经没有机会去拿那把枪了,因为一旦卸下身体的备战姿势,哪怕只是一瞬间,都意味着自己当场成为敌人锋刃的饵食。

——糟了!

这一刻,对枪的修练等于回归于零。尽管权八郎内心为此懊悔万分,但事到如今,也只好驱便自己的一刀流秘技,与对手的魔剑相斗了。

顽之助慢慢他,一步步将身体往前推进。

权八郎则是随着他的行动,一步步慢慢向后退。

权八郎推测敌人会攻击他的脚,因此采取放低剑尖的下段姿势,但不论权八郎怎样绞尽脑汁,就是找不到有效的破绽,能够攻击眼前将身体压低到离地面不足两尺的敌人。

一步、两步,权八郎逐渐被逼到绝境,他的左脚跟甚至已经能感觉到围墙的一角,于是权八郎决定发动舍身攻击,但就在他行动的那一瞬间,顽之助的剑已经迅速挥斩过来。

「唔!」

权八郎瞬间脸上鲜血四溅,身体也往前踉跄。敌人的剑确如预期般挥向双脚,而他也成功地挡开了敌人的剑,只是没想到当他抵御的剑顺势弹向上空时,顽之助的剑已经再度往上飞跃起来,将他的鼻子一口气削落。

权八郎踉跄地朝着对手的肩膀挥斩而下,没想到再度落空;紧接着,他的身体就往前倒下,因为早已再度匍匐在地的顽之助,已经挥剑横斩过权八郎的两边小腿。

当正在登城的武士们,听到权八郎垂死的惨叫声,纷纷赶上前来时,顽之助早已不见人影,只留下双脚被斩断、鼻子也被削断,就连喉咙也被刺穿的权八郎凄惨尸体。

这起凶残的事件,震惊了整个骏府城,更激怒了所有藩士。

事件的全貌,透过负责帮主人拿草鞋,却被整起经过吓到跌坐在尸体附近的仆人揭露了开来。不同于斋田宗之助的情况,这次的凶手已知是顽之助,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,在城的正门附近有藩士遭到惨杀;所以也不同于浪士仓川被杀的情形,这已经成为了全藩的问题。

顽之助立刻被通缉,城下一带也发出警戒令,只是顽之助不知潜藏到了何处,总之,再也没人见到他那诡异的身影。

「传闻他就躲在富士山的风穴里,快派人去捉拿!」

「那家伙可不是泛泛之辈,带铁炮队一同去吧!」

在藩士们的一片怒骂声中,笹原修三郎挺身而出。

「为了区区一个流浪汉,弄得大家天翻地覆,若是让其他藩知道了,铁定会贻笑大方——屈木顽之助,就由在下笹原修三郎来讨伐吧!」

修三郎听到权八郎被斩的消息后,对前所未见的怪剑士屈木顽之助,不禁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战意。

权八郎为何会没有机会挥枪?修三郎针对这点,向仆人进行了详细的确认。

——即使权八郎有机会握住枪,也绝对无法战胜那个名叫顽之助的男人。

听完仆人叙述之后,修三郎心下雪亮。将枪交给下人,还让持枪的下人在自己背后遭人斩杀,对早已视枪为命的人来说,这意味着权八郎从一开始,就注定要败北了。对此,只能说权八郎的修练还不够纯熟。在这个以武器拚生死的世界里,绝不容许任何的辩解与过失;不是输就是赢,不是生就是死,这就是终极的答案。

攻其不备,还一剑击毙持枪下人的顽之助,光从这个战法来说,就足以断定即使权八郎手持着枪,顽之助的剑技仍绝对会凌驾过权八郎——修三郎如此判断,并下定决心,即使赌上自己的枪术生涯,也要亲自与顽之助一决高下。

修三郎的建议被采纳了。按照他的要求,藩厅将他指名给屈木顽之助的挑战书做成告示牌,竖立在城下各处。

至于决斗的场所,则是选在骏府城内御前真剑比武的会场上;这是以盛大的舞台为诱饵,吸引那个自尊心很强的凶恶剑士前来的手段。

修三郎从竖立挑战告示牌的那一刻起,就已觉悟自己和顽之助,已经进入决战状态。

因此他完全不敢掉以轻心,随时警戒身边的动静,外出时也一定会亲自拿着枪。

他将这把秘藏且引以为傲的名枪,取名为「银蛇号」,而在这之前,这把枪则是被人们称为「笹原的舌切枪」。

那是发生在几年前,藩主大纳言忠长到久能山家康庙进行参拜时的事。

就在一行人来到通往山顶的长石阶中途时,队伍的前导人员突然大叫一声,并停下脚步。

原来在石阶的正中央处,有一条蜷曲着身体,长一丈多的大蛇,正扬头吐信,向着众人作势攻击。

如果对方是手持利刃的敌人,那么对自己剑技有自信的武士们,肯定早就无所畏惧地上前迎战了;但偏偏眼前的敌人,不但蜷曲着可怕长长的身体,还高举着丑陋的头部,同时吐出红魔鬼般的舌头来,这让武士们不禁裹足不前。

万一失败了——正因为主君就在眼前,所以害怕失败的念头,让大家更不敢轻举妄动。

「借过。」

这时,原本站在后排的笹原,拨开众人来到前头,然后取下枪刃的护鞘,站在大蛇面前。

诡异地晃动着头,仿佛随时都要飞扑而来的大蛇,突然朝着修三郎倏地伸长了身体;就在这时——

「喝!」

修三郎瞬间刺出的枪尖,正好刺中了大蛇口中一瞬间吐出,仿佛红色火焰般的舌头。

修三郎往右边一步步移动,直接将痛苦不堪的大蛇从石阶拉到旁边的草丛里,并在贯穿大蛇舌头的枪上施力,继续往大蛇口中深深刺进去。紧接着,修三郎将枪猛力一拔,看似要把枪尖从大蛇嘴里拔出;但就在这时,只见他将枪反转过来,然后使尽全力,用枪柄将大蛇的头击碎。

在主君参拜的道路上,没有留下任何一滴血,就顺利将大蛇击毙,而且是瞬间刺中大蛇吐出来的、有如火花般一闪而过的舌头,修三郎的绝妙枪技,令众人都不禁大为赞赏。

后来也不知道是从谁开始,便将修三郎的枪称颂为「舌切枪」。

修三郎之后再将这把枪改称为「银蛇号」,是为了展示他的决心,因为他要用这把就连足以一口吞下蛤蟆的大蛇都能杀死的枪,杀了蛤蟆剑士屈木顽之助。

拥有大胆刚毅的一面,同时也很细心谨慎的修三郎,开始从各个角度研究顽之助的技法,并演练对策。

顽之助能在毫秒间自在地屈伸身体,也能在几近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,袭击对方的颜面和双脚,要如何防备他的快剑呢——?尽管对自己使枪的攻击力充满自信,修三郎依旧针对这一点,不断地沉思。

最后,他所得出的结论,就是请人用半寸厚的南蛮铁细片,制成特殊的小腿护套。

修三郎不断扬言一定会斩了屈木顽之助,并前去拜访千加。

「我修三郎发誓,一定会替宗之助大人与权八郎报仇;比武当天,请你一定要来亲眼见证。」

面对千加,他许下了这样的诺言。

修三郎此时三十二岁,前一年才刚丧妻,所以有传闻说,他也爱上了千加的美貌,为了和千加结合,才会如此斗魂旺盛;不过对当时的修三郎来说,只怕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种儿女私情吧!

他一心一意,只想打倒顽之助的蛤蟆剑法。

人们早已充分见识过修三郎的绝妙武技,而他也认为自己很有胜算,再加上比武日期愈来愈近,几乎也可以不用担心顽之助会来偷袭。

尽管如此,许多人仍对比武结果忧心忡忡,担心顽之助可能会获胜,虽然举不出明确的理由,但这种不祥的预感,却深深附着在人们心里。

所以家老三枝才会瞒着修三郎偷偷下达指示,要铁炮队在比武当天从旁待命。

万一修三郎真的败北,就用枪炮对着顽之助一齐射击。虽然挑战书吿示牌上附加但书,清楚写着「除了比武的胜负结果外,绝不会对屈木另外做出任何身体上的伤害」,但那完全是老奸巨猾的三枝为了便宜行事所采取的手段,全然不值一顾。

接近农历九月底的晚秋天空非常晴朗,就连一片云也没有,尤其快接近午时时分,照映在每次比武完后,就立刻被换新的白砂上的阳光,看起来更是刺眼。

笹原修三郎气势十足地握着银蛇号,摆出备战的姿势。

「听好了,屈木顽之助!我要替我堂弟权八郎报仇,你觉悟吧!」

修三郎正气凛然地大声说着。

——但,顽之助只是站在隔着修三郎的枪尖约一尺左右处,让目光越过自己摆出青眼姿势的剑锋,一动不动直盯着修三郎的眼睛,接着发出低沉的嘶哑声说道:「修三郎,你太卑鄙了。」

「你说什么!」

「你竟然准备了铁炮啊。」

(啊!我明明说得那么清楚;为什么要多此一举!)

修三郎对三枝过度周密的准备感到愤怒,于是转过身去看了一眼。就在这一刹那间,顽之助用力一蹬地面,整个身体往前飞跳,锐利的剑锋掠过修三郎的鼻尖。

若换成其他人,只怕鼻子已经被削掉了,但因为修三郎勉强后退了一步,才逃过了这一劫。不过在下一个瞬间里,修三郎立刻重整姿势。

紧接着,修三郎迅捷无伦地,将自己手中紧握的长枪如闪电雷霆般,向对手胸口直刺而去。

然而,这必杀的一击,只是空虚地划过大气。

顽之助的身体,骤然消失在修三郎的枪尖前。

只见顽之助弯曲右膝,并将左膝往后伸直,上半身压低在离地面一尺五寸的地方,摆出了他令人闻风丧胆的蛤蟆姿势。贴在他左肩上的剑,瞄准了修三郎的双脚,渴求着对方的鲜血。

两名剑士就在这种诡异的姿势下对峙着,好一段时间既没有动静,也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瞪视着对方。

在场所有人全都绷紧了身子屏息以待,只有紧张的时间仍旧不断流逝。

修三郎的枪尖,以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速度,慢慢地往下降,等到枪尖的延长线正对着顽之助的脖子时,两名剑士同时采取了行动。

「喝!」

「哈!」

当众人被深深划破四周寂静大气的吆喝声震慑住时,对峙中的两人,只改变了些微的姿势。顽之助反过来将右脚往后伸直,并弯曲左膝,依旧采取紧挨着地面的低姿势,右手和手上的剑,则是一直线地往前延伸。

修三郎则是将刺出去的枪再次收回来,并垂直竖立在地上。

不知道究竟过了几秒,两人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。

接着,只见顽之助弯曲的左膝往前倾倒,整个人也跟着往前倒下。原来修三郎在收回枪之前,已经沿着顽之助的背脊,深深刺穿了他的右肩。

紧授着修三郎也踉跄了一步,右膝因此跪在地上。原来顽之助的剑也已横扫过他的右脚,不仅斩破了南蛮铁制的小脚护套,也斩中了他的腿骨。

修三郎紧紧依扶着竖立的枪,并死死盯着倒地的顽之助身体。

众人都以为比武到此已告一段落,而担任裁判的渡边监物,也打算出声宣布比武结果;没到就在此时,顽之助又抬起头来,一步步地慢慢匍匐前进。

或许是因为伤势太重,已经看不清楚修三郎的正确位置了吧,只见顽之助大大地往左边偏而去,宛如受了重伤的蛤蟆般,慢慢地往前爬行,一路来到藩士的家人们,聚集在一起观看比的观武席附近。

「呱啊——」

顽之助发出恐怖的声音,并扬起上半身来,就在此时,人群中突然传来惨叫声。

「啊!」

坐在观武席上的千加胸口,刺进了顽之助飞射过来的小刀,而顽之助的背上,也插进了修三郎投来的银蛇号,两者完全在同一时间发生。